泥土翻出来的时候还带着热气,后山北坡的药田里防风的叶片肥得能掐出水,金银花沿着石缝爬了半面坡,空气里弥漫的药香浓到山脚下都闻得见。林承邦蹲在田埂上拨算盘珠子,噼里啪啦一阵响,抬头冲林承安晃了晃手里的票据。
“大哥,马科长那边的统购款到了。三百二十七块六毛整,外加十二张工业券。”
林承安接过票据扫了一眼,折好揣进衬衫口袋。旁边苏玉珍正把公社配发的草药茶包往竹筐里码,一包一包压得整整齐齐,牛皮纸上盖着红旗公社的戳子。第一批茶包供的是全县春耕队伍,统共四百包,从北坡药田里采的料。
这是林家落户红旗公社以来,拿到手的第一笔现钱。
苏玉珍没数那些票子,只是把最后一包茶包码进筐里的时候,手指在牛皮纸封口上多停了两息。
当天夜里林熙然没睡。
她等到牛棚里所有人的呼吸都匀了,才闭眼沉入空间。
脚踏实地的一刹,她愣了。
灵泉不是池了。
原先那口方圆不过一丈的浅潭,现在往四面八方铺开去,水面清透得能照见头顶石壁上的纹路,边缘已经摸到了药田第三垄的根须。方圆三丈,是一片小湖的规模。湖心有气泡从底部咕嘟咕嘟往上翻,每一颗破开水面都带出一缕极淡的金光。
功德碑立在湖边,碑面上“活人一命,灵泉化池”八个字亮得扎眼,金光一波一波地朝外涌,把整座空间映得通明。碑身右侧原先渗出的那道暗红血纹已经收了,取而代之——不,血纹消退之后,石面上浮现出一列新字,字体比功德碑正文小一号,刻痕却深,每一笔都像是用刀子生生剜进石头里的。
《九转灵枢真经·卷二·灵枢御气篇》。
林熙然蹲下身,掌心贴上碑面。字迹入手微烫,经文的内容便一行一行地灌进脑海——不是背诵,是直接刻进了神识里,连运转路线和穴位次序都分毫不差。
第二卷讲的是引灵泉入体、运转大周天、涤荡经脉杂质。开篇第一句话写得直白:“髓不洗,则神不清;神不清,则针无灵。”
她没犹豫。
脱了鞋袜趟进灵泉湖,水温不凉不热,刚好没过膝盖。她盘膝坐下,湖水漫上腰际,依照经文所载的路径,将第一口灵泉水从百会穴引入。
那股水流进体内的感觉不是温润的。
是刮。
像一把极细的刷子从头顶沿着督脉一路往下,所到之处,淤堵了七年的寒毒、药渣、病气被硬生生剥离开经脉内壁。她的皮肤表面渗出一层灰黑色的黏液,腥臭得连她自己都皱了眉。灵泉水走完督脉转任脉,再分入十二正经,每过一条经都要把里头积攒的脏东西往体表逼。到手太阴肺经的时候她咳了一口,痰里带着铁锈色的血丝。
疼。从骨头缝里往外疼。
她咬着后槽牙没出声。经文上说了,洗髓不彻底就是白受罪,半途停手比不洗更伤根基。
大周天转了三圈,最后一丝灰黑从涌泉穴逼出,融进湖水里,被灵泉自行分解。
林熙然睁开眼。
空间里的一切变得不一样了。不是更亮,是更清楚。药田里每一株防风的根须走向她看得见,功德碑上石纹的深浅她数得出来,甚至连空间边界处石壁上有几道裂隙、裂隙里藏着什么矿脉,都能感知到大致的轮廓。
她站起身,湖水从衣摆上淌下来,身上那层黑垢已经被灵泉冲净了。皮肤白得有点不像话,指尖的药香比从前浓了一倍不止。
她闭上眼试了试。
十里。神识能覆盖到十里开外。后山北坡、牛棚、大队部、刘家院子、通往县城的土路——全在感知范围之内。
胸口凤佩在这一刻忽然剧烈发烫。
不是空间进化带来的那种温热,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部猛地撞了一下。热度带着节奏,一下、一下、一下,和心跳的频率完全不同,更重,更沉,像鼓槌擂在铜钟上。
千里之外,北方军区大院。
校场上的靶子排成三列,最远的一排在一百五十米开外。八岁的男孩站在射击线上,姿势比旁边那些十五六岁的少年兵还稳。他手里握着一支经过改装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枪托削短了一截,适配他的臂长。
第三发子弹出膛的时候,他左掌掌心里那枚五爪龙佩烫得像刚从炉子里捞出来的铁块。
黄晏祁没松手。
热度带着一股陌生的气息灌进他的经脉,不是灼伤,是共振。龙佩的震动频率和掌心骨骼的震动频率逐渐咬合到同一个节拍上,整个人的感官在那十息之内被拉扯到一个不属于校场的地方。
他看见了山。看见了药田。看见了漫山遍野的绿。
还有一个盘膝坐在水中的模糊身影。
十息过后,共振断了。龙佩的温度缓慢回落。
校场上的教官在远处吹哨催促下一组射击,几个少年兵窃窃私语,议论刚才那个将军家的小子为什么打完三发就停了。
黄晏祁放下枪,转身走向校场角落的沙盘。
那是个按照南方七省等高线制作的军用沙盘,山川河流标注得很细。他的目光准确地落在江南腹地某个不起眼的位置,从兜里摸出一面指甲盖大小的红旗,插了进去。
“江南,红旗公社,林家。”
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在确认一个追了很久的坐标。
沙盘前的灯光照着他的侧脸,八岁男孩的轮廓已经能看出日后会长成什么模样。他盯着那面红旗看了很久,然后拔腿走了,背影笔直,步幅比同龄人大出一截。
红旗公社,刘家后院。
厢房的门窗关得严实,窗户纸上糊了两层报纸。屋里点着一盏煤油灯,灯芯拧得很低,照出两张脸。
刘大富坐在条凳上,旱烟杆夹在指间没点。对面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左脸颊上一片密麻的旧疤,是年轻时出天花落下的坑。县武装部的孙麻子。他是刘大富的表哥,在县里管着民兵征调和枪械库。
“老表,你那个闺女不是被停了职了么?”孙麻子翘着二郎腿,从军挎包里摸出一包带过滤嘴的香烟,抽出一支,没递给刘大富。“我跟你说个法子,比什么停职复职都管用。”
刘大富的眼珠子转了转。“你说。”
“下月十五庙会,你以‘八字合婚可破公社灾厄’的由头把林家那个小丫头弄来,配给你家老大冲喜。”孙麻子吐了口烟,烟雾在昏暗的厢房里散开。“你那大儿子今年二十了,脑子虽然不灵光,但人高马大能干活。林家那丫头才八岁,过了门就是你刘家的人,她爹妈还敢翻天?”
刘大富的烟杆停在半空。“这……林家现在有老周撑腰,还有那个什么统购调令——”
孙麻子从挎包里又掏出一样东西。
牛皮纸信封,封口上盖着火漆,火漆上压的章不是县里的,是省城的。
“这是省城申副军长办公室转下来的。”孙麻子把信封拍在桌上,食指点了点封面上手写的编号。“林家那个小丫头是申家点名要废掉的灵童。你把这事办成了,保你官复原职,进县城。”
刘大富的手伸向信封,指头碰到牛皮纸的时候停了一下。
孙麻子没给他犹豫的时间。“申副军长的意思——灵童不能留,留下来是祸害。嫁进你刘家,困在乡下一辈子生娃喂猪,她那个什么凤佩也好、灵泉也好,全都废了。比杀了她还干净。”
灯芯噼啪响了一声,厢房里的影子晃了晃。
刘大富把信封揣进怀里。
后山北坡。
林熙然从空间退出来的时候天还没亮,春风裹着药田里的气息从坡顶灌下来。她站在奶奶坟前那棵常青藤旁边,伐毛洗髓后的身体轻得不像自己的,每一口呼吸都能感受到空气里的温度分层。
然后她感知到了。
十里神识铺开,山下每一处院落、每一条土路、每一个还没起床的人,脉搏和呼吸都在她的感知范围里。
刘家后院那间厢房里残留的气息——旱烟味,火漆味,还有一种很浓的恶意。不是刘大富一个人的。有外人来过,那个人身上带着枪油味和汗碱味,是常年摸枪的人。
恶意的指向很明确。
是她。
林熙然收回神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伐毛洗髓之后,这双手比从前稳了不止一个层次。她从腰间药篓里取出裹着羊皮的针囊,解开系带,九枚银针并排躺在囊中。
她拈起第一枚针,对着残星转了半圈。
针尖上掠过一道极淡的金色光芒,不是月光的反射。是凤佩灵力顺着经脉走到指尖,自然而然渡到了针身上。
够了。
管他来多少人,管省城那个姓申的手伸多长。
九枚针收回囊中,她系好系带,背上药篓沿着山道往下走。天边已经透出第一缕灰白,牛棚那边升起了炊烟——苏玉珍起得早,大约已经在热昨晚剩的杂粮粥了。
山道拐弯处,林承安正挑着两桶水上来,看见她愣了一下。
“这么早?”
“睡不着,上来看看药田。”
林承安没追问。他挑着水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侧头往山脚方向看了一眼。
“昨晚后半夜,刘家院子里有车来过。”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引擎声不是拖拉机,是吉普。”
林熙然跟上他的步子。“大哥听见的?”
“睡牛棚门口那个位置,风顺着沟道往上灌,声音传得远。”林承安换了个肩膀担扁担,“我让老四明天去村口土路上看看轮胎印。”
兄妹两个没再说话。
下到半山腰的时候,林望兴已经站在牛棚门前了。老花镜上落了一层薄雾,他拿袖子擦了擦,看见两个孩子从山道上下来,点了点头。
“今年防风能赶上第二茬采收。”他说的是药田的事。
林熙然走到父亲身边,把药篓从肩上卸下来,靠在门框上。远处群山被朝霞染成深浅不一的青色,药田那片坡在最高处,绿得发亮。
春风灌进牛棚的院子,吹得门框上残留的那条白布带子飘了起来。
林承安把水桶搁下,和父亲并肩站着,目光越过药田,越过公社的屋顶,落在更远的山脊线上。
林熙然站在兄长右手边,背上的药篓里九枚银针轻轻碰撞。
山道尽头,残雪化尽的泥路上,两道吉普车轮胎压出的深辙还新鲜着,一直延伸到夜色来时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