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承安背着林熙然还没走到半山腰,身后大队部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林家大哥!等等!等一等!
周大柱追上来的时候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棉袄敞着怀,冷风往里灌他也顾不上。跑到跟前单膝一跪,林承安吓了一跳,侧身让了半步,肩上的林熙然差点滑下来。
周大叔你干啥——
狗蛋醒了!周大柱的嗓子全是哑的,可这四个字喊得又亮又脆,喊爷爷了!认人了!脸上有血色了!
林承安停下脚步。
林熙然从大哥背上探出半个脑袋。周大柱跪在雪地里,三十来岁的汉子哭得鼻涕拉瓜的,膝盖陷进雪壳子里也不起来。
俺爹让我来请你们回去坐坐,怎么也得喝碗热汤。
林承安把妹妹放下来,弯腰去扶周大柱。周大柱攥着他的手腕,劲儿大得离谱,骨节都被捏得发酸。
不用了,周大叔,孩子刚退了毒,这两天别喂油腻的东西,稀粥配一点咸菜就够了。林熙然站在雪地里,棉袄下摆沾着泥点,说话的口气老成得不像八岁小孩。
周大柱愣了一愣,又要磕头,被林承安一把薅住后领子拽起来。
回去照顾狗蛋要紧。
周大柱点头点得跟鸡啄米一样,倒退着走了好几步才转身往山下跑。跑出去十来丈又折回来,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塞到林承安手里,没等他推就跑没影了。
油纸包打开,里头是六个白面馒头,还带着灶上的热气。
林承安看了妹妹一眼。
林熙然没说话,伸手拿了一个馒头,掰开,递了一半给大哥。馒头是死面的,嚼着费牙,可白面的麦香味在嘴里散开来,兄妹俩谁都没再说话。
山风刮得紧。
回到牛棚的时候,苏玉珍正在灶台前熬粥。看见闺女棉袄上的泥印子,拿湿布给她擦了擦,问了一句周家娃子怎么样了,林熙然说没事了,苏玉珍便不再多问。
林望兴坐在屋角,右手吊着夹板,左手翻一本卷了边的药典。林熙然进门的时候他抬了下眼皮,目光在女儿脸上停了两息,什么都没说,又低头翻书。
可他翻过去那页,半天没翻下一页。
当天夜里,林熙然窝在被窝里闭眼入了空间。
进去的那一刻她愣住了。
灵泉变了。
原先那一汪浅潭,直径不过三尺,水面将将没过脚踝。现在潭面往四周扩了一圈,清澈的泉水漫过潭沿,形成一个正经的池子,水深到她小腿肚。泉底有光,一缕一缕的,从石缝里渗出来,把整个池子照得通亮。
空气里药香浓得呛鼻。
她扭头看药田——原先一亩见方的黑土地,现在足足铺开了五亩。五色黑土泛着油光,几株防风和白芷已经长到齐腰高,茎秆粗壮,叶面上挂着细密的露珠。
功德碑立在药田正中。碑面上活人一命,灵泉化池八个金字亮得刺眼,比上回亮了不止一倍。碑身左侧多出了一道浅浅的裂纹,裂纹里卡着一卷竹简,竹片发黄,麻绳半朽。
林熙然蹲下来把竹简抽出来。
竹简展开,抬头四个篆字——《百草洗髓篇》。
她认得这种字体。跟《九转灵枢真经》里的笔法如出一辙,只是竹简残缺了三分之一,断口参差不齐,有几片竹条上的墨迹已经模糊得看不清。
翻到还能辨认的部分,开篇第一句:取天地草木之精,洗伐筋骨髓络,非百年灵根不可用,非活泉活水不可引。
林熙然把竹简收好,在灵泉池边蹲了一会儿。池水映出她的脸,八岁的五官还没长开,可那双眼睛在泉光里亮得不像小孩该有的样子。
胸口凤佩的温度一直没退。
——
第二天一早,周德贵亲自上了后山。
他没坐牛车也没骑骡子,六十多岁的人愣是踩着雪路走上来的。身后跟着周大柱和两个公社的文书,一个抱着账本,一个拎着一只活鸡和一袋白面。
林承安在牛棚门口迎的。
周德贵进了棚子,先冲苏玉珍鞠了一躬。苏玉珍没反应过来,手里的粥勺差点掉地上。
弟妹,老头子给你赔不是。周德贵的声音发紧,去年你们一家子下放到这儿来,粮食被人克扣,大冬天住漏风棚子,我这个当老书记的没拦住,对不住。
苏玉珍眼眶红了,嘴唇动了动,被林望兴用左手轻轻按了一下手背。
周书记客气了。林望兴坐在矮凳上,腰板挺得直,嗓音平和,我们一家子的命都是自己的,赖不到谁头上。狗蛋那孩子是然然自己要救的,跟你欠不欠没关系。
周德贵听完这话,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转过身,看着蹲在灶台边烧火的林熙然。小丫头正往灶膛里塞玉米秆,火光映在脸上,手上沾着灰,跟昨天在大队部院子里施针的那个人判若两样。
然然啊。周德贵叫了一声。
林熙然抬头。
爷爷有几件事,想跟你们全家商量。
他没坐下,就站在棚子中间说的。
第一件事:后山北坡那半亩绝户地太小,种不了几棵药苗。他以公社老支书的名义,把后山西坡到北坡连片的三十亩荒坡划给林家,名目上报公社中草药试验田,统购粮任务全免。
第二件事:林家全家的口粮从今天起按公社甲级待遇走,白面和大米各半,不再领粗粮票。
第三件事——他说到这儿看了一眼林望兴,又看了一眼林熙然。
我跟县卫生局的老陈打了个招呼。公社里缺能看病的人,老刘那个水平你们也见了。我想给然然报一个红旗公社特约小红医的名头,有了这个,采药行医都算正经公社工作,不算劳改户的私自行医。
棚子里安静了一阵。
灶膛里的玉米秆烧得噼啪响。
林望兴没有马上接话。他低头看着自己吊在夹板里的右手,嘴角的纹路往下压了压。
他是江南中医世家第四代传人,一辈子行医看的是正堂号、写的是正方子。如今闺女要顶着小红医的名头上阵,这三个字落在他耳朵里是什么滋味,只有他自己知道。
可他抬头的时候,看见林熙然在灶台后面冲他点了一下头。动作很小,只有父女之间能看懂。
……好。林望兴说了一个字。
周德贵长长吐了一口气。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盖了公社公章的红纸条,上头是已经填好的审批表,只差林望兴的签字。显然这不是今天早上才准备的。
林承安接过笔,递给父亲。林望兴用左手在上面歪歪扭扭签了名。
这事算是定了。
周大柱在门口把活鸡和白面放下,林承安推了两回没推掉。周德贵摆了摆手:你救了我孙子,我给你送只鸡,天经地义。再推我翻脸。
林承安不再推了。
临走的时候,周德贵在门口停了一步。
他回头看了看四周,确认跟来的文书和周大柱已经走出去十几步远了,压低了嗓子对林承安说了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