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大富的旱烟杆还在磕石头,人已经跨进了院子。
四个民兵跟在后头,枪托子朝下提着,枪栓没拉,但油黑的枪管在晨光里晃得扎眼。刘大富绕着院墙根那排松木板子转了一圈,皮靴踢了踢板角,回过头来时脸上挂着那种惯常的阴阳腔:“哟,这木板子谁批的条?公家的松料,你们一个劳改户有什么资格用?”
周大柱跨前一步,嘴刚张开就被刘大富一烟杆戳着胸口顶了回去。
“周大柱,你爹是老支书,你是生产队的人,往这儿送木料——你想让你爹那个位子也坐不稳?”
周大柱的脖子涨红了,林承安从棚门口走出来,冲他微微摇了下头。
刘大富等的就是这个。他掐灭烟杆,从中山装胸袋里抽出一张带红头的纸,拍在松木板上。
“红旗公社坟山管理规定,公社祖坟地只供本社正式社员使用。你们林家什么户口?审查中的劳改分子!没有坟山使用条,尸体不许入土。三天之内自行拉去县殡管所处理,过期不候,公社代办——费用从口粮里扣。”
他把“代办”两个字咬得格外重,眼睛却在往棚门里头瞟。
林承锐的手已经摸上了腰间柴刀。
棚门口站着的林承邦没动,但他的眼神剐了刘大富一下,嘴角那点惯常的笑早没了。林熙然立在苏玉珍身侧,一只手搭在母亲手背上,感觉到苏玉珍的指尖在发抖——不是怕,是气的。
刘大富说完,后撤一步。他身后的民兵把枪横起来了。
消息传得快。不到半柱香的工夫,山道上的人就没断过。
先到的是住牛棚隔壁坡下的赵婶子和她家两个半大小子,本来是来帮忙烧水的,一看这架势,缩在人群边上不吭声。后来的越来越多,扛锄头的、挑粪桶的、牵牛的,都拐了个弯聚到院墙外头。乡下人对死丧的事敬畏,远远地伸脖子瞧,议论声压得很低。
刘晓春不知道什么时候混进了人堆。
她脸上还残着前几天丢脸的那股余悸,但站进人群里胆子就大了,扯着旁边一个妇女的袖子嘀咕了几句,那妇女的脸色就变了。
声音传开。
“黑户人家死在公社地界上,不吉利……”
“我听说这家是犯了事儿的,城里抄了家才撵过来的。”
“这要葬在咱们公社坟山里头,那不冲了风水——”
林承锐的柴刀抽出来了。
刀刃在冷光里转了个面,他横跨一步挡在棺木前头,宽阔的脊背把整口棺材遮得严严实实。没说话,但那把刀竖在身侧的姿态比任何话都清楚。
民兵里有个年轻的,枪栓“咔嚓”一声拉开了。
满院子的呼吸声断了一拍。
林承安的手扣住了林承锐的手腕。
力道不大,但稳。林承锐浑身绷着的肌肉颤了颤,没甩开,也没收刀。
“三弟,放下。”
林承锐咬着后槽牙,拿眼睛去剜那个拉枪栓的民兵。
林承安没再看他,转身走向刘大富。他从棉袄内衬的夹层里抽出一张折了三折的纸,展开,递到刘大富面前。
“民政部一九七四年关于下放人员家属人身权益及丧葬待遇的补充通知,第六条第三款:凡经上级部门批准下放安置的家庭成员,在安置期内享有当地基本殡葬权利,任何单位与个人不得以户籍审查为由扣押遗体或强制转运。”
他的声音不高,院子里的人却都听见了。
刘大富的烟杆停在半空。
“这份安置协议,是周富贵老支书代表公社签署的,上头有公社公章和大队部副章。刘队长要是觉得安置协议无效,可以往县民政局打报告申请复核——在复核结论下来之前,任何人没有权力动这口棺材。”
刘大富的脸皮抽了两下,腮帮子鼓起来又瘪下去,手里那张红头纸被风掀了个角,“你——”
他那个“你”字还没落地,山道上一根拐杖捣在冻土上的闷响把所有人的目光都拽了过去。
周富贵来了。
旧羊皮坎肩敞着怀,里头是洗白了的粗布棉袄,一条腿拖着去年摔伤还没彻底好的旧患,走得不快,但每一杖子砸在地上都结结实实。
人群自动让出一条道。
他走到刘大富面前,没看那张红头纸,伸手一把薅过来。
纸片在他手里撕成两半。
刘大富的脸白了:“周支书,你——”
“我什么?”周富贵的拐杖顿在地上,嗓门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咬碎石子的力气,“刘大富,你他娘的丧不丧良心?人家老太太断气还没过一夜,你带着枪上门来抢尸?你忘了三年灾荒那年全村三十八口人烂嘴角、拉血痢,是谁家祖上传出来的方子救的命?”
他拐杖往前一戳,顶在刘大富肚皮上。
“红旗公社坟山的地,当年是我领着人挖的。哪块地埋哪家人,我周富贵还说得上话。你要是觉得我说了不算,你现在就去县里告——你敢不敢把你那个红头条子的来路也跟县里说说清楚?”
刘大富的嘴唇哆嗦着,退了半步。他的目光往人群里找刘晓春,没找到——刘晓春在周富贵出现的那一刻就缩到了人堆最后头。
院子里安静了几息。
林望兴从棚里走出来了。
他的腿还拖着伤,右臂打着夹板,走得很慢,但腰板是直的。旧铜框老花镜上蒙了层水汽,他摘下来用袖口擦了擦,重新戴回去。
走到周富贵面前,他没开口说谢,而是转向院子里所有人,作了一个揖。
揖礼很深,腰弯下去的时候夹板在袖子里磕了一声。
“林家不占公社一分祖坟地。”
他的声音有些哑,但字字清晰。
“我母亲在世时最记挂的就是后山那片荒坡——她说那块地虽苦,但能长药。今日,就让她老人家葬在绝户坡顶上。守着她疼了一辈子的草木,也守着我林家的根。”
周富贵拄着拐杖,看了林望兴很久。
这个清瘦的读书人站在冬天的风口里,身上棉袄补丁摞补丁,脊梁却撑得笔直。
周富贵活了六十多年,见过不少硬骨头。饥荒年间啃树皮不哭的有,被打成右派游街不弯腰的也有。但在亲娘刚咽气、恶霸堵门抢棺材的当口,还能一字一句把后路算得这样明白的——
他把拐杖往地上重重一顿:“周大柱!”
“在!”
“叫你几个兄弟,抬棺,上山!”
周大柱早等着这句话,两根粗胳膊一挥,六个周家后生从人群里迈出来。肩上的扛杠是现成的,松木棺椁四角穿了麻绳,号子声起来的时候,沿路的社员让到两边。
有人跟在后头了。
先是住东沟的老赵头,他拎了把铁锹,谁也没搭话就跟上了。再是上回林承泽修发电机那天在机房看着的孟师傅,穿了件半新的工装,手里攥着一刀黄纸。然后是三个、五个、十几个。
有些人林熙然认不全脸。但他们都走得安安静静,脚踩在冻土上,汇成一条长队。
刘大富站在院墙根底下,身边只剩下四个民兵。那个拉过枪栓的年轻民兵已经悄悄把枪栓推回去了,枪口朝着地面。
棺椁上了北坡。
林熙然走在最前头引路。她的脚步在三天前标记过的位置停下来——三条地热温脉的交汇正穴,就在她当日用凤佩感应画下的那个圆心上。
“就这里。”
周大柱带人挖坑。铁锹翻开冻土的时候,底下的泥是温热的,铲上来带着股硫磺和草根交织的气味。围观的人议论起来:这块地明明寸草不生,土怎么是热的?
棺木落坑。
林熙然从药篓底层摸出一只竹筒,筒口用蜡封着,她捏开蜡封,将里头的灵泉水一滴不剩浇在棺盖上。泉水渗进木纹的时候,没有人注意到脚下的泥土微微震了一下。她胸口的凤佩发了一阵温热,又凉下去。黑土从筐里铲出来盖上,一锹一锹压实,坟包隆起来的时候,热气沿着地面的裂缝无声地向四周蔓延。
北坡那些三天前刚冒出来的青芽,在风里微微摇了摇。
林望兴跪在坟前。苏玉珍跪在他右手边,林承安、林承邦、林承锐、林承泽依次排开。林熙然跪在最末尾。
苏玉珍从怀里掏出一只针线缝得密密实实的白布条,是她天没亮时用老太太留下的那块粗布围裙裁的,上头一个字没写,但边角绣了一枝半开的忍冬花——金银花的旧名。
她把白布条压在坟头的石块下。
林熙然从药篓里取出一棵巴掌大的常青藤,根系裹着空间里的黑土,叶片绿得不像是这个季节该有的颜色。她在碑前刨了个小坑,把藤子栽进去,浇了半碗竹筒里剩的水。
山风刮过来,藤叶子在坟头的石缝间铺展开,贴着地面,不摇了。
山脚下,刘大富缩在一棵枯树后头。他的旱烟杆掐在手里没点,嘴皮子翻着,跟身边那个民兵不知嘀咕了什么。
第二天清早,林承安挑着两桶水上山,走到半道,脚步顿住了。
通往北坡的山道上拉起了三道铁丝网,拧得死紧,两头钉在新打的木桩上。四个荷枪的民兵守在铁丝网后面,脚边立了一块新劈的木牌子,红漆字迹还没干透——
“集体林区,严禁私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