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暗红纹路只渗了半寸便停住了。
林熙然蹲在功德碑前看了很久。碑面上的金字不再明灭,恢复了先前那种沉静的微光,右侧那道新出的血色痕迹却凝在石面上,一笔未尽。
灵泉池水面浮着几缕极淡的红丝,绕着泉眼打转。她伸手试了试水温。比昨日凉了一分。凤佩的热度也在退。
她站起来,扫了一眼五亩药田里长势正好的防风和金银花。功德碑上的规矩她已经摸清了:救人一命,灵泉化池;育药百株,灵泉涨寸。碑面裂纹中封着的残卷还有大半未显——得靠功德金字一点点撑开。
红纹是什么,想不明白。但有一件事清楚:空间要稳,灵泉要涨,就得把外头那三十亩地种活。
退出空间,她把明天的活计排了一遍。
天亮后第一锹下去,林承安的脸就沉了。
铁锹翻起的深层土灰白泛黄,辣味冲鼻。林承锐正要往里刨第二锹,被林承安拦住。
“等一下。”他蹲下来捏了一撮土放在鼻子底下,眉头拧紧。从兜里摸出火柴划了一根凑近泥块——火苗触到土面,嗤地冒出黑烟,焦臭味四散。
林承锐退了半步:“什么玩意儿?”
“硫磺。”林承安掐灭火柴,“底下的土全是死的。”
周围翻出来的几垄地颜色都差不多,灰白带黄,草根扎进去不到两寸就发黑腐烂。昨天钉桩只翻了表层冻土,没挖到这个深度。
林承邦走过来看了一眼,桃花眼里的笑意收了:“大哥,这地……”
“种不活。”
三十亩,五天。周富贵拿命换来的批文,落在这片硫磺烂泥上。
林熙然背着药篓站在坡顶没动。风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几缕,她开口的时候声调没什么起伏:“大哥,给我一天。”
后山深谷里堆了多年的落叶和枯枝,厚的地方没过膝盖。林熙然领着林承锐钻进谷底,两个人一个扒一个装,半个时辰背出六筐腐叶。
回到坡上,她用木炭条在地面画了八个圆圈,间距不等,位置全落在昨天标注的三条温脉线交汇处。
“三哥,这八个位置各挖三尺深的坑,坑底铺碎石,上面盖枯草。”
林承锐扛着镐头没问为什么,脱了棉袄就开干。镐尖砸进冻土,碎石飞溅。
林熙然蹲在第一个坑边,把枯叶一层层码进去,中间夹碎草和削成薄片的干树皮。码到半坑时回头——林承安在二十步外检查桩子间距,林承邦低头在本子上记数。
她的手伸进药篓底层,摸到那只扎了油纸口的陶罐。罐子里装着昨夜从空间药田边沿刮下来的五色黑土,压得实实的,三斤多。
手一翻,黑土顺着枯叶缝隙洒下去,颜色被枯草盖住。又倒了小半竹筒灵泉水,水渗得极快,连湿痕都没留。
八个坑,同样的法子。陶罐见底的时候指尖发麻——空间里黑土存量已经不多,今晚得进去再刮一批。
“然然,你这沤肥的法子跟谁学的?”
林承邦已经站到了她身后,本子夹在腋下,笔别在耳朵上。
“爹的书里写过,草木灰配腐殖土能解酸毒。”
林承邦“哦”了一声,没追问。但他往坑里瞥了一眼,又看了看药篓底部那只空了的陶罐,桃花眼眯了眯。
他把本子翻开,在“腐叶”那一栏旁边添了一笔:另有黑色细土若干,来源不详,不计入账。
写完合上本子塞回怀里。什么都没说。
第三天。
三十车沤好的肥料从坑里铲出来,装上板车拉到梯田上头。林承安和周大柱在前面开沟,林承邦和两个后生在后面撒肥。混合了灵泉的腐叶土颜色极深,捏在手里松软油润,跟周围灰白的硫磺土判若两物。
第一车撒下去,林承安停了手。
他低头看着脚边的泥。黑色肥料入地之后,刺鼻的硫磺味正在散去——不是被压住,是真的没了。地面发暖,底下的温脉热量在往上透。
“大哥,你闻。”林承邦凑过来吸了一口气,“草药味。防风根碾碎后那种清苦。”
林承安没吭声,抬头看了一眼坡顶。林熙然站在最高处那块石板上,背对着他们,望着远处山脊线。
十亩地,铺完。
下午,林承安从牛棚取回一只粗布口袋。林望兴用左手研磨了一上午的“护根散”装在里头——林家祖传保种秘方,防虫驱腐,拌在种子外头能护根芽在恶土中撑过头三天。
一张纸条夹在袋口:“散与种同量拌匀,播前浸水半刻。”字迹歪歪扭扭,用量精确到厘。
林熙然接过口袋拉开系带,土黄色药粉味道辛辣。苦参、百部、雄黄、石灰,都是最烈的驱虫药。
她蹲下身,从贴身布包里取出两只指头粗的纸卷——今早进空间摘的防风和金银花种子,颗粒饱满,表面一层极淡的荧光。灵泉浸润后的痕迹,日光下辨不出,入了土更无人看得清。
两卷种子倒进药粉,和公社领回来的普通草药种混在一处。搅拌均匀,看不出区别。
林承邦站在三步外。他看见了那两只纸卷,没看清里头的东西。
转过身去,对着林承锐喊:“三弟,水桶提过来,浸种!”
傍晚落了细雨。
雨不大,打在脸上凉飕飕的。但落到十亩新铺的药田里,泥土的反应不对——不是冻土那样雨水在表面聚成薄冰,而是一滴滴往下渗,渗得干干净净。
收工下山时林承锐走在最后。他回头看了一眼坡上。
停住了。
“大哥。”
十亩药田地表浮着一层薄雾,不高,贴着地面飘。细雨穿过白雾落下,雾气不散。
最靠坡脊的那排石缝里,钻出了几根细得几乎看不清的绿芽。嫩得透亮,顶着水珠,在黄昏最后那点光里轻轻晃。
周大柱搓了搓手上的泥:“林大哥,这他娘的……活了?”
林承安没说话。他看了很久,转身往山下走,经过林熙然身边时脚步顿了顿。
什么都没问。
牛棚里灶火烧得旺。
老太太今天不知哪来的精神,从苏玉珍手里接过了灶台的活。杂粮窝头一只只从锅里夹出来码在搪瓷盘里,小半锅鸡汤热气蒸腾,是周家那只老母鸡熬了一整天的。她手脚利索得不正常,腰板都比前几天直了些。
林熙然最后一个进屋。白天抽了太多空间灵力,唇上没什么血色。
她刚在灶边坐下,一只干枯的手掌落在她头顶。
老太太站在她身后,手指慢慢摩挲着她的发顶。
“凤儿。”
那两个字很轻,叫的不是眼前的孩子,是一个很远很远的人。
林熙然抬头。老太太看着她,眼底是一种太过深沉的安宁。平白让人心里发紧。
“奶奶?”
老太太笑了笑,收回手,转身走回炕头躺下,闭上了眼。
苏玉珍端着汤碗站在灶边,勺子停在半空,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后半夜。
林熙然是被冷醒的。
不是牛棚里的冷——灶火还有余温,被子盖得严实。
是胸口。凤佩贴着皮肤的那一小块,冰得扎骨。
她睁开眼,手捂上去,指尖触到玉面——冰到手指发僵。
棚里所有人都睡着了。
耳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不是风。不是梁木吱呀。是有人在她耳畔呼了一口气。
林熙然僵在被窝里,手指扣紧佩面,一动不敢动。
那声叹息没有再响。
凤佩的寒意,到天亮都没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