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富贵的嗓子压得极低,嘴唇几乎贴着林承安的耳根。
“省城供销社上个月派了个姓马的来咱公社挂点,名义上查各生产队统购棉花的账目。那人进了公社第二天就跟刘大富喝了一顿酒,喝完酒没走,去翻了公社户籍存档——翻的是你们家的。”
林承安站在门槛外头,脊背绷直。他没有回头看屋里。
“还有件事。”周富贵的旱烟杆夹在指间没点,“省卫生厅那边对你家老爷子的中医馆案子一直没销档。刘大富跟县武装部他那个表哥有来往,那条线能直通省城。你们那三十亩批文我盖了公章,但报到县里还要过一道手续——要是有人在这节骨眼上卡住,这地就是一张废纸。”
停了两息。
“五天。最多五天,赶在县联合审批组下乡之前,你把地界全钉死,上头来人一看是既成事实,就不好翻。”
林承安点了一下头。动作幅度很小,下巴往下压了不到半寸。
周富贵转身走了,步子比来时快,踩在冻硬的雪壳上咯吱咯吱响。
——
门关上的时候,林望兴已经把药典合上了。
苏玉珍坐在灶边没动,手里还攥着粥勺,眼睛看着大儿子。林承安进来,没有马上开口,先把门闩插死,又拿一块碎布塞了门缝底下的风口。
“省城有人在查咱家。”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
林望兴的左手搁在膝盖上,指尖动了动。苏玉珍的粥勺终于放下了,搁在灶沿上发出一声脆响。
灶台后面,林熙然蹲着没起来。火光烤得她脸颊发烫。
申家。
这两个字她没有说出口,但胸口的凤佩传来一阵细微的热度。申副军长的手从省卫生厅一直伸到基层公社,当年林家被抄家、被下放、被断药断粮,每一步背后都有那条线在拉扯。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大哥,周家送的白面和活鸡我已经归置好了。甲级口粮从明天起能领。”她的语气平平的,手却伸进灶台旁的筐子里翻了翻,找出一截烧火剩下的木炭条。
“三十亩地,五天。”她蹲下来,在灶前的青砖上画了一个粗略的长条形轮廓,“边界桩子必须全部打进去。”
林承安低头看着地上的炭笔线条,半晌没说话。
林望兴开口了:“然然,你确定那片北坡能种东西?”
“能。”林熙然答得干脆,没有解释。
父女对视了一瞬。林望兴没再追问。
——
次日清早,林承邦带着林承锐去了公社农具房。
批条是周德贵亲笔写的,盖着公社公章,白纸黑字写明“调拨锄头四把、铁锹两把、镐头两把”。保管员老孙头接过批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最后从库房最里头的角落拖出一堆铁器。
锄头刃口全是豁口,铁锹把断了两根,镐头的铁钎子歪成了S形。
林承邦蹲下来翻了翻那堆破烂,桃花眼里笑意没变,语气还是乐呵呵的:“孙叔,这些东西刨坟都嫌费劲。”
老孙头斜着眼:“库里就剩这些。好的都分出去了。”
林承锐的巴掌已经攥起来了。林承邦用肩膀顶了他一下,笑着把那堆烂铁全抱上了板车。
“行,我认了。”
出了院子,林承锐咬着后槽牙:“二哥,你就这么忍?”
林承邦赶着板车,头也不回:“忍什么?白捡一堆铁料,回去给老四,他能给你变出花来。”
——
机修棚里,林承泽在砂轮前坐了一整夜。
碎火星飞溅,映在他镜片上一闪一闪的。那几把卷刃锄头被他拆了重新淬火回炉,铁锹断柄换成劈好的白蜡杆,镐头的弯钎子干脆截断重新锻了个尖。
磨到后半夜,他换了块砂轮片的时候顺手去够旁边的铁料登记簿——公社机修棚的规矩,用多少铁料都要在上面记一笔。
翻开的那一页让他停了手。
十一月十七日,刘晓春批条,六号槽钢四根,备注“送县武装部修理班”。十一月二十三日,又是刘晓春批条,三角铁两捆,同一个备注。十二月初四,四十斤废铁皮——
林承泽把那页折了个角,没撕。
天亮之前,八件农具全部磨好摆齐,锄头刃口能刮下铁丝。他把那本登记簿的折页位置默背了一遍,关了砂轮电门,把灯拉灭。
——
分工是在灶台前定的。
苏玉珍把最后一锅糊糊盛进五个搪瓷缸子里,一人一碗,没有多余。林望兴坐在门边的矮凳上,用左手在一张泛黄的草纸上写字——驱虫药汤的配方,防冻伤的外敷膏。他写得慢,笔画歪扭,但每一味药的用量精确到钱。
“我跟你爹留守。”苏玉珍把搪瓷缸子递给林承安的时候说了这句。
林承安接过来,看了看母亲。苏玉珍脸色还是带着病后的蜡黄,但眼神很稳。
“粮食我来蒸,药汤你爹来配,缝的补的活我晚上做。你们几个上山去,不用惦记这头。”
林熙然背好药篓,从炕头摸了一把干草塞进鞋底。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苏玉珍正弯腰把一个老旧的蓝布包裹塞进枕头底下,动作很自然,像是随手一放。
那个布包她以前没见过。
但林承安已经在外头喊了,她收回目光,跨过门槛出去了。
——
北坡的风比山下大三倍。
三十亩的碎页岩从坡顶铺到坡脚,灰白色的石片被冻土粘住,用脚踢不动,得一块一块撬。枯草从石缝里钻出来,又黄又脆,一碰就碎成渣。
林承锐脱了棉袄,只穿单褂,一刀下去荆棘丛断了一片。他砍得痛快,嘴里不干不净骂着什么,刀风带起碎冰渣子往四面飞。
林承安手里拿着削尖的木桩和一把铁锤,沿着坡脊线往前走,每隔二十步敲下一根。木桩入土的闷响一声接一声,像心跳。
林熙然走在最后面。
她脚步慢,看起来是跟不上哥哥们的节奏。但每走几步,她会停下来,把手掌贴在地面。
凤佩在胸口微微发热。
地底的温度顺着碎石的缝隙渗上来。很淡,但她分辨得出——北坡的冻土下面有三条暗流走向不同的地热带,最浅的一条距地表不到三尺。
她用木炭条在石板上画了三个圈,标注了方位。
林承安走回来看了一眼那些标记:“确定?”
“这三处下面的土,开春后不用等化冻就能翻。”
林承安没再问。他把三个圈的位置记进脑子里,继续往前敲桩。
——
午后,林承泽把改造好的碎石扒犁扛上了山。
那东西原本是半个废旧犁架加上三根铁齿耙子的残件焊在一起的怪物,林承泽在底部加了两道滑轨,顶端绑了麻绳。林承锐拉绳在前面走,铁齿划过地面,碎页岩被连片掀起来翻到两侧,一趟过去就是一条干净的土垄。
效率比手刨快了不知道多少。
林承邦在旁边看得直乐:“老四,你这脑子要是生在省城,得进科学院。”
林承泽没接话,蹲在地上调螺丝。
林熙然趁着几个哥哥把翻出来的大石头往坡边搬运的空当,从药篓底层摸出一只竹筒。竹筒里装的是今早从空间灵泉里接的水,灌了大半筒。
她沿着刚翻出来的第一条土垄慢慢走,竹筒口微倾,水一线一线渗进黑土里。做完这些,竹筒正好见底。
泥土吸收灵泉的速度很快。等她走回原处,那条土垄的颜色比旁边的深了一个色号,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油润。
没人注意到。
——
太阳落到山脊线下面的时候,坡下传来人声。
周大柱扛着两把铁锨,后面跟着两个二十出头的后生,肩上也各有工具。三个人喘着粗气爬上来,棉袄全敞着。
“林大哥!”周大柱的嗓门在山风里传得老远,“俺爹说了,你家的地就是俺家的地,先把桩子钉完再说!”
林承安站在坡顶往下看了一眼,没推辞。
六个男人加一个扒犁,干到天黑透。
三十亩的边界线上,一百二十根白蜡木桩全部夯进了冻土里,露出地面一尺半,齐齐整整排成一圈。
山脚下的土路上,有个黑影站了很久。旱烟头明明灭灭,最后被掐灭在鞋底,那人转身走了。
刘大富的中山装后背沾了半片枯叶,他没发觉。
——
夜深。
林熙然等到所有人都睡实了,才闭眼进入空间。
她想检查灵泉的水位——白天用掉的那些,按以往的恢复速度,明早应该能补回来。
脚落在空间地面上的那一刻,凤佩的温度骤然升高。
不是平时那种绵绵的暖意,是烫。
她低头看向功德碑。碑面上“活人一命,灵泉化池”八个金字正在剧烈明灭,频率越来越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碑体内部挣动。
碑身右侧——之前一直光滑的那一面——正在缓缓渗出一道纹路。
那纹路的颜色是暗红的。
像干涸的血迹被重新浸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