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晓春从牛棚门口的雪地里爬起来的时候,膝盖上沾的雪泥把她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裤洇湿了一大片。她愣在原地看了苏玉珍好几秒,嘴巴开合了两回,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扭头就走了。
扛白布的社员也跟着撤了。
白布没留下。
那之后过了三天,公社的冬粮统配日到了。
粮站设在大队部西面的土坯仓房前头,拢共三间房,中间那间的门板半敞着,露出里面码了半墙高的麻袋垛。过秤用的是一杆老式木杆秤,秤砣上拴着根红布条,被风吹得直晃。
天还没大亮,各家各户已经排上了。男人扛麻袋,女人端簸箕,几个半大孩子蹲在墙根底下缩着脖子等。腊月的风刮在脸上跟刀片子刮似的,排队的人把手缩在袖筒里,嘴里呼出来的白气一团一团往上飘。
林承安带着林承邦排在队尾。
他们俩手里拿的是一条洗干净的旧米袋,叠得整整齐齐,袋口朝外翻了一截。
林承安的工分本揣在胸口内袋里,上面记着林家从下放第一天到现在每个人出工的工分数。林望兴带伤挑粪,每天三个工分;林承安和林承锐上山伐木、下沟挑碴,各六个工分;林承邦去窑场搬砖,五个;林承泽年纪最小,跟妇女队搓草绳,两个半。苏玉珍病后只能在棚里编筐,一个半。
数目不多,但按公社的配给标准,够换三十斤玉米面、十五斤白薯和五斤高粱的。
林承安算过三遍。
队伍往前挪,一家一家过秤。分粮的人坐在仓房门口的条凳上,面前摆一张歪歪扭扭的松木桌,桌上压着分粮花名册和一把算盘。
坐在那儿的是刘晓春。
她今天穿了件半新的灰棉袄,头发梳得光溜溜的,辫梢扎了根红毛线。嘴里嗑着瓜子,壳儿吐在桌沿底下,噼里啪啦响。
旁边站着两个帮忙搬粮的民兵,胳膊上箍着红袖章。
她那杆秤倒是端得稳。前面的几户人家分得都利索——王家的,三十六斤玉米面、二十斤白薯,过秤,按手印,走人。周家的,四十二斤,过秤,走人。她甚至还跟前面一个背小孩的妇女多抓了一把碎玉米粒:“拿回去给娃熬糊糊。”
大方得很。
轮到林家的时候,她嗑瓜子的手停了。
林承安把工分本递过去。
刘晓春接了,翻了两页,拿算盘拨了几下,速度慢得出奇。每拨一颗珠子都要停一下,歪着头对花名册上的数字,嘴里念念有词。
排在后面的人开始往前张望。
“林家。”她终于开口了,把算盘往旁边一推,“玉米面没了。”
林承安没动。
“白薯也只剩库底的。”她说这话的时候,朝身后的民兵抬了抬下巴。
两个民兵转身进了仓房,拖出来三个半敞口的蛇皮袋。袋口没扎严实,破边上挂着泥巴和黑色的霉点。
其中一个民兵把蛇皮袋口扯开,倒出来一堆红薯。
不是正常的红薯。
整堆东西泛着灰绿色的水渍,表皮皱缩凹陷,黑斑连成一片一片的,有几块已经软烂出浆,黏糊糊地粘在袋壁上。空气里弥散出一股酸腐的气味,呛得站在旁边的社员往后退了两步。
第二个袋子里装的是高粱。结了块,颜色发黄,手指一捏就碎成粉,带着一股刺鼻的酸味。
“三十斤霉薯、五斤冻高粱。”刘晓春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壳,抬起眼看着林承安。
“玉米面呢。”
“说了,没了。”
“花名册上写的是三十斤玉米面、十五斤白薯、五斑高粱。”林承安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卡得很紧,“我要看花名册。”
刘晓春把花名册往自己那边一拽,手掌盖在上面。
“劳改分子有的吃就不错了。”她站起来,把条凳往后蹬了一下,“发霉的削削皮照样能咽,不服气你上公社反映去,正好让人家知道你们林家还挑上粮食了。”
林承邦的拳头攥起来了。
林承安伸手在他小臂上压了一下,不重,但林承邦没再动。
“工分本上每一笔出工记录都有队里签章。”林承安把声音放平,“按公社统配标准,我家应领玉米面三十斤、白薯十五斤、高粱五斤。你要是觉得标准有变,拿公社的红头通知出来,我签字认账。”
“你——”
“拿不出通知,就按标准发。”
周围排队的人已经不装看天了。十几双眼睛盯着粮站门口,站得近的几个老农看到那堆黑斑红薯,眉头拧在一起,嘴里嘬着牙花子。
刘晓春的脸涨红了一层。
她朝两个民兵甩了下手:“愣着干什么,就这些,给他装袋子里。”
一个民兵犹豫了一下,看看林承安,又看看刘晓春,弯腰去捡那堆霉薯。
就在这当口,一个小小的身影从队伍后面钻出来了。
林熙然穿着一件大了两号的旧棉袄,下摆拖到膝盖,两只手缩在袖口里,脸颊被冷风吹得红扑扑的。她迈着短腿走到那堆倒在地上的黑斑红薯跟前,蹲下去,伸手捡起了一块。
霉薯表面的黑斑层叠,她翻了个面,又翻了个面,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周围安静了一瞬。
一个七岁的小丫头蹲在粮堆前面认认真真闻红薯,这个画面搁在腊月里的粮站门口,有几分说不上来的怪。
“阿姨。”林熙然抬头看向刘晓春,声音脆生生的,带着小孩子问问题时候那种理直气壮,“这个红薯长了黑斑菌,你知道不?猪吃了都烂肺吐血。你是想把我们全家毒死吗?”
她说得响亮。
“黑斑菌”三个字一出来,旁边几个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农脸色变了。
种红薯的人不认识这个学名,但他们认识那些黑斑——家里的牛啃了发霉的薯藤会拉血便,这事村里年年有人碰到。没人敢把这种黑了皮的东西往嘴里放,连喂牲口都嫌糟蹋。
议论声压不住了。
“这不是害人吗?”
“库里的好薯呢?我刚才分的还好好的——”
“老刘家这丫头也太不讲究了,这东西给人吃?”
刘晓春的脸从红变成了白。
她万没想到一个七岁的小丫头能当众喊出“黑斑菌”这种名堂来,更没想到这几个字的杀伤力这么大。周围的老农不需要听解释,那些黑斑他们用脚指头都能认出是什么。
“小孩子家家懂什么——”她硬撑着往回找补。
“我爹是大夫。”林熙然站起身,把那块霉薯举在手里,“他教过我,这种黑斑菌叫甘薯长喙壳菌,人吃了头疼呕吐,严重的肝肺都要出血。阿姨你库里头玉米面明明还有半墙高的麻袋,你是故意不给我们家的吧?”
她的手指着仓房半敞的门板。
从这个角度,排队的人刚好能看到里面还码着十几袋鼓鼓囊囊的麻袋。上面扎着的那种蓝色尼龙绳,是公社统一用来封玉米面口袋的。
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看过去。
刘晓春上前一步想挡住门口,晚了半拍。
“你这个小——”
“晓春同志。”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过来。是上次骂过她的周德贵,拄着拐棍从人堆里挤到前面来了。老头的脸冻得发紫,但嗓门不小,“公家的粮食,按工分配,好的赖的一锅端,你手里那杆秤到底怎么个秤法?前头老王家、老杨家分的都是好玉米面,轮到人家林家就全换成库底发霉的存货——大伙儿都长了眼睛。”
刘晓春的嘴角抽了一下。
她扫了一圈周围的人,发现几个平时跟她关系还行的妇女都别过了脸去,没人帮腔。
“这是大队的安排——”
“你爹在不在大队部?”周德贵拐棍往地上一杵,“要不我去问问他,这是不是大队的安排?”
刘晓春没接话。
她知道她爹刘大富虽然纵容她,但这种当众被人揪住把柄的场面他绝不会认。老头子精着呢,出了事第一个撇清的就是他。
僵持了有一阵子。
最后是旁边年纪大些的民兵先动了——他拎起一袋好的玉米面扔上秤盘,闷声说了句“三十斤,够了”,又去里面扛了白薯和高粱出来。都是正常的,没霉点,没酸味。
刘晓春站在门口,手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她盯着林熙然。
林熙然正帮林承邦把玉米面袋口扎紧,小手攥着麻绳绕了两圈打了个死结,打完还拍了拍袋子上的浮灰。做这些的时候她头都没抬,跟旁边那些看热闹的视线隔了一层。
林承安验完秤,在领粮单上按了手印。他的动作很慢,按完之后把单子举起来对着日头看了一眼,确认墨印清晰,才折好收进胸口。
林承邦扛起粮袋,林承安拎着装白薯的簸箕,两个人转身走。
林熙然跟在林承邦身后往坡上走。走了几步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眼粮站门口。
刘晓春已经坐回了条凳上,在招呼下一家过秤。桌上摆着她自己喝水的搪瓷茶缸,缸身印着“为人民服务”五个红字,缸口敞着,里面泡着几片干姜。
她从粮站门口经过的时候,顺着袖口的遮挡,拇指和食指捻了一下。
指缝间有一撮碾得极细的粉末——不是毒药,是空间里长出来的枳壳和莱菔子的干粉。这两味搁一块儿,入口无色无味,但会在半个时辰之后让人腹胀如鼓、连泻三天。
不伤身,不留痕,就是折腾人。
粉末从她指尖弹出去的弧线很短,落在搪瓷缸的杯沿外侧。下一次刘晓春端杯子喝水的时候,嘴唇会碰到那层薄粉。
林熙然收回手,把袖口拢好,小跑两步追上了林承邦。
“二哥,走慢点,我腿短。”
林承邦放慢了步子,空出来的那只手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
坡道拐弯的时候,林承安的声音从前面飘回来,压得很低:
“方才那些话,谁教你的?”
“爹的医书上写的。”
“哪本?”
“《救荒本草》,讲粮食霉变的那一篇,我翻过。”
林承安沉默了几步路。
“往后这种场合,让大人先开口。”
林熙然没应声。
她知道大哥不是在责怪她。他是怕——一个七岁的小丫头说出“甘薯长喙壳菌”这种词,在场的人今天不会多想,但被有心人听到了,早晚会多出一些不好回答的问题来。
风从坡顶灌下来,把她棉袄下摆吹得鼓鼓的。
胸口的凤佩微微发热——不是灵力涌动的那种烫,是浅淡的、像心跳一样规律的温热。空间里的灵泉水位应该又涨了一些。功德碑上那行古篆“活人一命,灵泉化池”不知道有没有新的变化。
她得找个没人的时候进去看看。
牛棚在坡道尽头渐渐露出了轮廓。棚顶的油毡布被积雪压得往下塌,但没漏。门口的雪被林承锐扫出了一条窄道,一直铺到棚门前面的柴火垛子旁边。
棚里有烟气升起来,是林承泽在烧土烟道。
林承邦把粮袋扛进棚里搁稳,转身对林承安说了句:“大哥,那个花名册她一直捂着不让看。我怀疑前几个月扣下来的工分她也动过手脚。”
林承安把领粮单从胸口掏出来,展平在膝盖上。
“都记着。”
他的语气跟那天夜里在牛棚说“欠的账一笔一笔记着”时一模一样。
粮站那边,刘晓春端起搪瓷缸子灌了一大口姜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