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承安往前走了一步。
不是冲着民兵,是冲着刘大富手里那副铁手铐。
“你有搜查令吗?”
刘大富的手停在半空,铐子晃了一下。
“林承安,你少跟我扯——”
“我问你,有没有县公安局签发的搜查令。”林承安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放得很慢,每个字咬得清楚,“《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条例》第四条,对公民住所进行搜查,须持有县级以上公安机关签发的搜查证。你刚才带人踹开我家的门,翻了我家全部物件,现在要铐人——凭的什么?凭你腰上这副铐子?”
刘大富的脸僵了一瞬。
这套话从一个十九岁的下放户嘴里说出来,在场的民兵没一个接得上茬。后头几个起早看热闹的社员互相戳了戳胳膊,谁小声嘀咕了一句“这娃子懂法呢”。
刘大富攥着手铐的手往腰间收了收,嗓门拔高了:“这是公社保卫科授权大队执行的紧急查办!柴油丢了一百八十斤,春灌的命根子,等你去县里跑一趟搜查令,油早被倒手卖了!”
“好。紧急查办。”林承安没退让,反而又往前迈了半步。他跟刘大富之间只剩下两臂的距离。“那我问你三件事。”
他没等刘大富答应,手已经指向了雪坑里那个铁皮油壶。
“第一。”他蹲下身,伸手在雪坑边沿抹了一把,拿起一把雪碎撒开给众人看,“昨夜后半夜下了多大的雪,在场的人都清楚。从牛棚到公社发电机房,直线走山路一里半,绕大路三里。你们自己看——”他站起身,朝山坡下一指。
所有人的目光跟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后山坡上的积雪是整的。昨夜那场雪下到后半夜才停,山坡上铺了齐小腿深的新雪,从牛棚门口到山脚下的岔路,白茫茫一片,连条兔子道都没有。
“如果我跟我二弟昨晚扛着一百八十斤柴油从仓库走回来,这条坡上该有两行齐膝的深脚印,外加油桶拖行的痕迹。你给大伙儿指指,脚印在哪?”
没人说话。
民兵连长下意识往山坡上扫了一眼,又把目光收回来,盯着自己脚尖。
“第二。”林承安弯腰把油壶边上的浮雪拨开,露出壶底和坑壁之间的接触面,“这个壶埋得浅,坑底的冻土层没有化冻痕迹。如果是昨天入夜前埋的,一整夜闷在雪下,壶底和冻土之间会有一层霜壳黏连。你们谁蹲下来摸摸,壶底是干的。”
他把油壶翻了个个儿,壶底朝上。干燥的铁皮,没有霜花,没有冰碴。
“这壶是今天早上才塞进来的。”
刘晓春的拇指在兜里停了。
她站在刘大富身后,往后退过的那半步没再迈回来。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但她插在兜里的右手大拇指指甲掐进了中指侧面的皮肉里。
“第三。”林承安直起腰,目光落到刘晓春手里拎着的那条围巾上。“这条围巾,是我二弟的没错。”
刘晓春眼皮跳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自己认。
“三天前,腊月二十一下午,公社机修班老赵头修脱粒机,缺一块擦油布,问我二弟借了这条围巾擦轴承。一直没还。”林承安转向人群后面,“老赵头在不在?”
人群里一阵窸窣。一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从后排探出脑袋,脸色有点为难,嘴张了两下,张到第三下才开口:“是……是借了。前天我还说要洗干净还回去——”
“洗了没有?”
“还没,搁机修棚工具架上头呢。”
“那这条围巾是怎么从机修棚跑到我家牛棚后面的雪堆里的?”林承安的目光从老赵头身上移开,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后定在刘大富脸上。
后山的风刮过来,卷着雪粒子打在众人脸上。没人吭声。
林承邦从棉袄内衬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纸不大,巴掌宽,有折痕,但保存得平整。他走到刘大富跟前,把纸展开。
“大队长,这是邻村杨家洼支书杨德山的亲笔条子。”他指着纸上的字迹和红色指印,“腊月二十四日夜,也就是昨天晚上,我跟大哥分开行动。大哥去河边砸冰取水,我赶到杨家洼找杨支书谈药草编筐的手艺活儿。杨支书留我吃了顿晚饭,饭后我们谈到亥时末才散,杨支书怕夜路不安全,让他家大儿子打着火把送我回来的。这个条子是我走之前请杨支书当场写的,上面有他的签字和手印。”
他把纸递到刘大富面前。
刘大富没有伸手接。
林承邦就举着,没收回去。
人群后面有人开始交头接耳。老赵头的声音最先冒出来:“杨德山的字我认得,红泥巴印子也是他的,他就一个大拇指,右手那个,指纹最好认了。”
刘大富的脸涨得通红。
他这辈子在红旗公社说一不二惯了,从大跃进到学大寨,斗过地主,管过知青,关过几个不服调教的刺头。没哪个下放户敢当面把他逼到这份上。一个十九岁的半大小子,把他像剥洋葱一样当众剥了三层。
他把手铐往腰间一挂,铐链哗啦响了一串。
“行!就算油不是你们偷的!”他梗着脖子,手指戳向林承安的胸口,“可公社的发电机坏了!苏制60型,进气管断裂,全公社磨面抽水全停了!你们这一家劳改分子住到后山来,从搬来那天起就没消停过——先是你娘闹病搅得卫生所鸡飞狗跳,再是你妹子当众胡说八道败坏知青名声。现在发电机也坏了,不是你们冲撞的晦气是什么?耽误了全村春灌,你们全家赔得起吗!”
这话一出来,在场不少社员的表情变了。
刘大富到底是大队长,这一手“算总账”比柴油的事更毒。柴油偷不偷可以查证据,但“晦气”“冲撞”这种东西没法摆事实,偏偏村里人信这个。已经有几个妇女开始嘀咕,说林家来了之后确实事儿多。
林承安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这个罪名不讲道理,不讲法律,讲的是人心。他能驳搜查程序,能驳伪证漏洞,驳不了一群人脑子里的迷信。
他正要开口——
“谁说发电机修不好了?”
声音从人群侧面传出来,不高,但在风雪里听得很清楚。
所有人循声看过去。
林承泽从两个民兵中间走出来。十一岁的男孩,旧棉袄袖口磨出的毛边沾了几片碎雪,两只手插在裤兜里,步子不快,走到油壶跟前站定。
他歪了一下头,看着刘大富。
“苏制60型柴油发电机,1954年版,功率8千瓦,进气管是铸铁件,内径32毫米。断裂位置如果在法兰接口,换个垫片拧紧就行。如果是管身中段裂纹——”他顿了一下,“那是你们公社的人自己把机油型号加错了,低温下铸铁件热胀冷缩不均匀,跟我们家有什么关系?”
全场鸦雀无声。
刘大富张着嘴,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茫然,茫然挂了两秒,变成一种更深的难堪。
他听不懂。在场的民兵也听不懂。但不妨碍所有人听出了一件事:这个十一岁的孩子,说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十足的把握。
林承安偏过头看了四弟一眼。
林承泽没看他。他弯腰拎起地上那个铁皮油壶,在手里掂了掂,又放下了。转身走回苏玉珍身边,站定,重新把两只手插回裤兜里。
像是刚才出去说了句无关紧要的话,又回来了。
刘晓春的目光追着林承泽的背影,手指从兜里抽出来,指尖的掐痕印了一道白。
后山坡上的天光已经大亮。第一束日头穿过云层落下来,照在牛棚破顶的积雪上,化出一道细细的水线,顺着椽子滴在门口的冻土上。
林熙然胸口的凤佩,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