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四,天没亮,牛棚外头先响的不是鸡叫,是脚步声。
踩在冻硬的雪壳子上,咔嚓咔嚓的,不是一两个人。林承安睡觉浅,第一声响的时候他就醒了,第二声响他已经坐起来,第三声响他把棉袄披上了。
“大哥。”林承邦在他旁边翻了个身,声音还带着睡意。
“别动。”
林承安摸到门板边上,从板缝往外看了一眼。后山坡上的积雪映着天边最后那点月光,能看见人影。不是三五个。是一长串,从山脚弯弯曲曲排上来,手里端着家伙。
牛棚的门被一脚踹开。
冷风灌进来,带着一股子松脂烟和旱烟混在一起的味道。火把的光晃进棚里,把干草堆和破墙上的裂缝照得一览无余。
刘大富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十一二个民兵,清一色土黄棉袄,胳膊上缠着红袖标,打头的两个手里端着半新的五六式步枪,枪口朝下,刺刀没卸。
“都起来。”
刘大富的声音不高,但棚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他腰上挎着一副铁手铐,铐子随着他的动作碰在一起,叮当响了两声。
苏玉珍从草堆里撑起半个身子,脸色刷地就变了。林望兴伸手把她按回去,自己坐直了,盯着门口那帮人。
“刘大富,什么事?”
林承安已经站到了棚子中间,挡在弟弟妹妹前面。林承邦跟着站起来,林承锐也从被窝里钻出来,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摸到了墙角那把劈柴用的弯刀。
刘大富没看林望兴,目光越过林承安,在棚里扫了一圈,最后停在门边靠墙码着的一排旧筐和农具上。
“昨天夜里公社发电机房出了事。”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盖了红戳的条子晃了晃,“苏制60型柴油发电机进气管断裂,停机。仓库里两桶配额柴油——一百八十斤,不见了。”
他把条子收回去,语气平得很,像在念报纸。
“偷盗国家生产物资,破坏农业生产,这是什么性质的事,不用我教你们吧?”
林望兴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一百八十斤柴油,搁在这年头,顶半个公社一冬天碾米抽水的命脉。丢了柴油,春灌季水泵转不了,开年的秧田就废了。这个罪名扣下来,不是批斗能了事的。
“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林承安的声音很平。
刘大富笑了一下。不是回答他,是朝身后偏了偏头。
刘晓春从民兵队伍后面走出来。
她换了身灰棉袄,头发扎得紧紧的,脸上没什么血色,但两只眼睛亮得厉害。昨天在大队部当众出丑的那个女人,今天的精气神判若两人。
“搜。”
她只说了一个字。
四个民兵分两路,两个进棚翻东西,两个绕到牛棚后面去了。棚里的民兵把林家仅有的几口箱笼掀开倒扣在地上,旧衣裳、碗筷、半袋粗粮、包药材的油纸包,摊了一地。
苏玉珍的嘴唇在发抖。她想站起来,林望兴按住她的肩膀,摇了摇头。
林熙然蹲在草垛最里面,旧棉袄裹到下巴,两只眼睛从棉袄领子上面露出来,一眨不眨地看着刘晓春。
胸口的凤佩是凉的。
棚里翻了个底朝天,什么都没有。刘晓春的脸色没有任何波动,她站在门口,两只手插在棉袄兜里,等着。
外面传来一声喊。
“找到了!”
刘晓春转身就走。刘大富跟上去,民兵押着林家人往棚后面赶。林承安走在最前头,林承邦紧跟着他,两个人互相对视了一眼,什么都没说。
牛棚背后靠山坡脚的位置,有一排冻硬的雪堆。夏天那是林承安砌的排水沟,入冬之后灌满了雪,冻成一长条白色的坎。
两个民兵蹲在雪堆边上,手里的铁锹插在刨开的雪坑旁边。坑不大,一尺来深,里面搁着一个铁皮油壶。壶身上锈迹斑斑,壶嘴和把手上沾着深褐色的油渍,旁边还裹着一条灰蓝色的围巾。
围巾上也是油渍。
刘晓春蹲下身,把围巾拎起来,抖开。围巾一角绣了一个小小的“邦”字,针脚细密,是苏玉珍的手工。
“这是谁的东西?”她扬起围巾,对着林家人。
没人回答。
不用回答。全公社都知道苏玉珍给几个孩子的围巾上都绣了名字,怕混洗的时候拿错。这条围巾是林承邦的。
刘大富走到雪坑跟前,弯腰拿起那个铁皮油壶,放在鼻尖闻了闻,又递给旁边的民兵连长闻。
“柴油味。”民兵连长点了点头。
“油壶藏在牛棚后头的雪堆底下,围巾是林家老二的。”刘大富直起腰,把油壶往雪地上一墩,铁壳子撞在冻土上发出一声闷响。他转过来,面对着林家人,一字一句说得很慢。
“昨天夜里值夜的民兵老赵亲眼看见,你们家老大和老二天擦黑的时候往山下去了一趟,说是去河边砸冰取水。去了多久?一个半时辰。取水用得着一个半时辰?”
林承安没有辩解。
他确实昨天傍晚带着林承邦下山了。去的是河边,砸冰背水,前后一个多时辰。路上经过发电机房,但没进去。
可这话说出来,有用吗?
油壶和围巾已经摆在那里了。走的路线经过了发电机房。时间也对得上。
人赃并获四个字,不需要别人说出来,站在这儿的每一个人心里都在想。
刘大富把腰上的手铐摘下来,铁链子在他手里晃了两晃。
“林承安,林承邦。偷盗国家战备生产物资,证据确凿。按公社治安条例,先行扣押,移送公社保卫科审查。”他挥了下手,“上铐。”
两个民兵从两侧逼上来。
林承锐动了。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把那把劈柴的弯刀带出来了,攥在右手里,青筋绷在手背上。他往前迈了一步,把刀横在身前,刀口对着最近的那个民兵。
“谁敢动我哥一根手指头。”
十五岁的少年,声音还没完全变过来,尾音往上翘,带着碎。但他握刀的手很稳。
整个场面一下子绷紧了。端枪的民兵把枪口抬起来半寸,没有瞄,但方向是对的。刘晓春退后了一步,退到刘大富身后。
“老三!”
林承安喝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林承锐手上的刀愣了一下。
“把刀放下。”
林承锐咬着后槽牙,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没放。
“放下。”林承安又说了一遍。
林承锐的胳膊在发抖,抖了几秒,弯刀往下落了两寸。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掉眼泪,只是狠狠吸了一口冷气,把刀扔在雪地上。
弯刀砸在冻土上弹了一下,转了半圈,停在一个民兵脚边。
刘大富的嘴角动了动。他挥手示意民兵上前。
“等一下。”
说话的是林承安。
他没有看刘大富,也没有看刘晓春,而是偏过头,目光越过林承邦和林承锐,落在人群最边上。
林承泽站在那里。
十一岁的男孩,个头矮,站在两个民兵中间几乎被挡得看不见。他穿着一件改小了两号的旧棉袄,袖口磨得起了毛边,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没有插兜,也没有攥拳头。
他的脸上没有慌乱,也没有愤怒。
他在看着林承安。
林承安跟他对视了大约三秒。四弟的眼神很安静,安静里面有一点别人看不懂的东西。
这个在林家五个孩子里最不爱说话的老四,从搜查开始到现在一个字都没开过口。
他站在柴油桶旁边。
不是被押过来的——是散场的时候自己走到那个位置的。
林承安的目光在弟弟脸上停了一息,收回来。
“这个壶不是我们的。”他的声音很稳,“我跟承邦昨天嫌天去河边背水,走的路我可以在雪地里指给你看,脚印还没化。要查就查到底。但今天不是你一个大队长能定的事。叫公社保卫科的人来,叫老周来。当着全公社社员的面查。”
他看向刘大富。
“你敢不敢?”
刘大富的手铐停在半空。
牛棚后面的风卷着细碎的雪粒子,打在铁皮油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刘晓春站在刘大富身后,两只手插在兜里,拇指在兜里面搓着那封牛皮纸信封的边角。
远处后山坡顶上,天际线透出了一条灰白色的光,像是刀背压在冻土上,分开了夜和白天。
林熙然蹲在苏玉珍身边,一只手搭在母亲膝盖上,另一只手按在胸口棉袄底下。
凤佩还是凉的。
但她的手指碰到玉面的那一刻,指尖感觉到了一下极轻微的跳动——像脉搏,又不像。只跳了一下,就没了。
她抬起头,顺着林承安的目光,看向了林承泽。
四哥站在柴油桶旁边,低着头,用脚尖蹭掉了鞋面上一块冻硬的泥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