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车在土路上颠了六个多小时。
篷布是破的,风从豁口灌进来,裹着碎雪粒子打在脸上,又冷又疼。林熙然蜷在苏玉珍怀里,棉袄领子竖起来也挡不住风,鼻尖冻得没了知觉。
车斗里堆着两口樟木箱子、三个铺盖卷和半袋杂粮,是林家全部的家当。老太太靠在箱子上,裹着林望兴的军大衣,闭着眼不说话,手藏在袖筒里还在拨佛珠。林望兴坐在车尾,左腿伸直了搁在铺盖卷上——临走前一天被搬家的人踢翻了药柜,柜角砸在膝盖上,肿了一圈,走路一瘸一拐。苏玉珍用布条裹了几层,血还是渗了出来,在裤腿上洇出一团暗色。
林承安坐在车斗最靠外的位置,挡着风口,脊背挺得笔直。他手里捏着一沓盖了红印的纸——移交公文、户籍注销证明、粮食关系迁出单,按顺序夹在一起,边角被风卷得翻飞,他按住了。
林承邦挨着大哥,嘴唇干裂,搓了搓手,凑过来低声说了句什么。林承安没转头,嘴皮子动了动,声音被风吞了大半,林熙然只听见最后两个字——“别急”。
卡车拐过一道山梁,猛地刹住了。
司机拍了两下驾驶室的铁皮:“到了!下车!”
林熙然从苏玉珍怀里探出头。
风雪里一片灰扑扑的村落,黄土墙、黑瓦顶,屋檐下挂着冰棱子,长短不齐。远处的山包上光秃秃的,几棵枯树被雪压弯了腰。村口竖着一块木牌,刷了红漆写着“红旗公社第七生产大队”,漆已经裂了,“红旗”两个字剥落了一半。
木牌底下站着两个人。
一个胖,中山装裹在身上撑得纽扣要崩开,旱烟杆夹在手指缝里,烟头的火星被风吹得明灭不定。他的脸很宽,油在灯底下才会亮成那样,这会儿被冷风刮着也亮,鼻头泛红,看人的时候眼皮半耷拉着,嘴角往下撇。
是刘大富。林承安认得这个名字。出发之前他翻过红旗公社的干部名册,大队长兼乡长,六二年起连任至今,十五年没挪窝。
胖子旁边杵着个年轻女人,红碎花棉袄,腰扎得很紧,头发梳了两条麻花辫,脸盘子大,涂了一层白,不知道是雪花膏还是被冻的。她斜着眼看卡车,两只手叉在腰上,脚尖点着地,一副等人伺候的架势。
“这就是那个江南来的林家?”刘大富吸了一口旱烟,烟从鼻孔里喷出来,混着白气,“几口人?”
押送的干事跳下车,把公文袋递过去:“老的少的连带四个儿子,一共八口。档案里写的七口,他家老太太不在户册上,跟着来的。”
“八口。”刘大富重复了一遍,烟杆往腰上敲了敲,磕掉烟灰,“那工分怎么算?八张嘴,干不干得动活?”
没人答他。
林承安先跳下了车,回身把老太太扶下来。老太太的脚落在雪地里,踩了个趔趄,林承安一把扶稳。林承邦接过两口樟木箱子,搁在车辙边上。林望兴自己撑着车帮往下挪,右腿一着地,抽了口冷气,整个人往前栽,林承安眼疾手快架住他的胳膊。
苏玉珍抱着林熙然最后下来。她脚刚踩到地面就咳嗽起来,一串接一串,弯着腰,肩膀一耸一耸的,咳得脸涨红。林熙然搂着她的脖子,能感觉到母亲胸腔里的气是碎的,吸不进去,呼不出来,哮鸣声闷闷地卡在嗓子底下。
刘大富远远看着,烟杆衔在嘴角,没有要上前接应的意思。
那个红碎花棉袄的女人走过来了。脚步声踩在雪壳上“咔嚓咔嚓”的,走到林家人跟前站定,上下打量了一轮。
“我叫刘晓春,公社知青组组长。”她的声音又尖又脆,带着一股子居高临下的劲,“你们是改造户,到了公社要听安排。先把东西卸下来过一遍。”
她说“过一遍”的时候,眼睛盯的是铺盖卷。
林承安开口了:“移交手续还没办完。按省厅通知,随迁个人物资需要列清单逐项交接,双方签字画押。”
他的声音不高,被风刮薄了一层,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刘晓春的眼珠子转了一下,撇嘴:“什么规矩不规矩的,到了红旗公社就按公社的规矩来。爸——”
她转头喊了一声。
刘大富慢悠悠晃过来,旱烟杆别在腰上,手揣进裤兜里,站在林家人面前扫了一圈。他的个头不高,但肚子往前顶着,占的地方不小,往那一杵,带着一股旱烟和大蒜混在一起的味道。
“林望兴同志。”他叫名字的语调是拖着的,“望兴”两个字往上挑,像在叫一个没干完活的长工。“省厅的文件我看过了。你一家子到了红旗公社,改造期间衣食住行由公社统一调配,私人物品该上缴的上缴,该清理的清理。晓春——”
刘晓春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带着两个穿棉袄的青年走到铺盖卷跟前,三下两下解开了绳扣。两床厚棉被翻出来,内里是苏玉珍从城里带来的弹花新棉,足有三斤重,白绒绒的棉胎从被面边缘露出来。第三卷里裹着林望兴的军大衣和苏玉珍的呢子外套。
刘晓春捏了一把棉被,扬起来抖了抖,雪沫子飞了一脸。
“这种棉被在城里享受惯了?到了乡下搞改造,还想过资产阶级生活?”她把棉被往旁边一甩,甩到那两个青年手里,“统一收了,分给公社有需要的社员。”
苏玉珍的咳嗽刚压下去一点,听见这话抬起了头。她的脸被风吹得发青,嘴唇干裂,但眼睛是亮的,看着刘晓春,没开口。
刘晓春把军大衣也拽了出来,掂了掂分量,挑了下眉,往自己肩上搭了一半。
林望兴开口了。
“大衣是随身衣物,不在移交物资范围内。”他的声音哑,腿上的伤让他站不直,靠着车帮,但话说得很慢、很稳,“省厅通知上写的是‘大件家具及生产器具随迁上缴’,衣被是个人生活用品。”
刘大富打断了他:“林同志,你在城里讲条文,到了公社不兴这个。公社条件苦,社员们过冬连像样的棉衣都没有,你一家子倒带着鹅绒大衣来——你这让社员怎么看?群众影响不好。”
他说“群众影响”四个字的时候还拍了拍自己那件绷得紧紧的中山装,像在说一件很严肃的事。
林承邦站在樟木箱子旁边没吭声。他的手插在裤兜里,右手食指在裤缝上一下一下地划拉。刘晓春搬走棉被的时候他数了——两床厚棉被、一件军大衣、一件呢子外套、两条驼毛围巾。他把数字记在脑子里,回头添到清单上。
林承安转身走向押送干事。
押送干事正在和司机说话,手托着交接单要签字了事走人。林承安走过去,声音不高,语速很快:“同志,交接单上写的随车物资清单,麻烦您核对一下。我数过了,出发时装车六件棉被衣物,到公社交接只剩两件,差额四件。烦请在备注栏注明‘物资不全’,双方签字。”
押送干事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远处正把棉被往自己车上搬的刘晓春。
“这……”
“按规定流程走。”林承安的声音很平,“省厅要存档的。您签了字,万一以后上头查下来,也跟您没关系。您不签,这笔账就只能记在您头上。”
押送干事的表情变了变。他回头看了一眼刘大富——刘大富正在训话,没往这边瞧。押送干事咬了咬牙,在备注栏里歪歪扭扭写了“交接时棉被大衣等四件由公社方面调配处理”,签了名字,日期。
林承安把交接单底联抽出来折好,揣进贴身内兜里。
刘晓春那边已经把东西分完了。厚棉被一床给了跟她来的青年,一床搭在她自己胳膊上。军大衣她披着不肯脱,呢子外套塞给了另一个人。回过身来,从自己带的板车上拽下两团灰扑扑的东西,扔在林家人脚边。
“喏,公社给你们调配的。”
那是两床薄棉絮,卷着扔过来的,散开了看不出原来的形状,上面黑一块黄一块,霉斑比布面大,散着一股潮年间的捂闷味。
老太太站在雪里一直没出声。她裹着最后一件能挡风的罩衫,头上的灰发被风吹散了几缕贴在额角。她弯腰把那两团棉絮拎起来,抖了抖灰,没有表情地掖在胳膊底下。
刘大富这时候才重新看向林家,视线从林望兴的瘸腿移到苏玉珍的病容,又移到老太太手里的破棉絮,最后落在蜷在苏玉珍怀里的林熙然身上。
“带孩子的就该在家待着。”他摇了摇头,那个语调是可惜,也是得意,“大老远跑到乡下来吃苦,何必呢。在城里好好的,非要搞封建那一套——”
苏玉珍又咳起来了。
这一回咳得猛,弯着腰,一手撑在膝盖上,一手还抱着林熙然,整个人摇摇晃晃。林熙然感觉到母亲的胸口在剧烈起伏,气管里有粗粝的杂音,像砂纸刮过竹筒。风灌进来,苏玉珍的棉袄领子松了,脖颈上露出一截青白的皮肤,血管凸起来,随着咳嗽一跳一跳。
林熙然把脸埋进苏玉珍的肩窝里。
她的右手从袖口伸出来,手指很小,冻得发红,准确地按上了苏玉珍后背第七颈椎棘突下方——大椎穴。食指和中指分开,找到了肩胛骨内侧缘第三肋间的位置,按住,用力。
苏玉珍的身体抖了一下。
林熙然换了个位置,拇指顺着脊柱往下滑,停在第七胸椎旁开一寸半处——定喘穴。她按得不重,但穴位找得准,掐着骨缝往里送力,小孩子的手指头刚好能卡进成年人的椎骨间隙。
苏玉珍的咳嗽声断了一拍,喘息开始拉长,胸腔里那股拧着的气慢慢顺了下来。
没人注意到一个七岁孩子的手在做什么。他们只看见小姑娘搂着母亲的脖子,把脸埋在肩膀上。
凤佩在贴身的位置微微发热。
林熙然闭上眼,意识探进了那片指甲盖大的空间。黑土上的油纸包好好地搁着,小泉眼还在冒细雾。她牵了一缕,极细极薄的一缕,顺着指尖送出去,不是送给苏玉珍——量太少,没法治根——她把那缕雾气引到了老太太抱着的破棉絮上。
雾气渗进去了。棉絮的纤维吃了水气,内层开始回暖,发硬的旧棉慢慢膨开了一点点,微不足道的一点点,但靠体温捂上半刻钟,能比没有强出许多。
她睁开眼的时候,刘大富已经转过身,往村子里走了。
“跟上。”他烟杆往前指了指,“给你们安排住处。”
林承安扛起箱子,林承邦提着粮袋,搀着林望兴。苏玉珍直起腰来,咳嗽缓了许多,换了口气,抱着林熙然跟在后面。老太太走在最后,搂着那两床棉絮,脚步慢但稳当。
她走了几步,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棉絮。
刚才还冰凉发霉的破被子,这会儿贴着胸口竟有了一丝温意。
老太太没说话,脚步没停,只是袖筒底下的佛珠又开始转了。
队伍沿着村里的土路往后山走。越走越偏,越走越高,雪深到了脚踝,路面上全是碎石和冻泥。两侧的房子越来越矮,越来越破,最后连房子都没有了,只剩几堵半塌的石头墙和一棵被雪压歪的枣树。
枣树后面是一间牛棚。
说“牛棚”都抬举了它——三面石墙一面篱笆,顶上的茅草烂了大半,透过窟窿能看见铅灰色的天。地上铺着一层踩实了的牛粪和烂草,角落里堆着断了腿的木槽,空气中是牲口粪便发酵之后的酸臊气。
风从篱笆缝里一刀一刀地割进来。
刘大富站在牛棚门口,拿旱烟杆指了指里面:“就这儿了。后山清静,适合你们安心改造。先收拾收拾,明天一早到大队部报到领活。”
他转过身,远处的刘晓春披着林望兴的军大衣站在坡上,朝这边张望着,棉辫子被风甩到背后去了。
刘大富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对了,林同志——公社的柴火统一分配,后山这边不在分配范围内。”他把这句话说得漫不经心,“你们自己想想办法。”
林望兴拄着一根不知从哪里捡来的树枝,站在牛棚里,看着头顶那个能漏半个天的大窟窿。
雪花从窟窿里飘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一片,两片。
苏玉珍放下林熙然,走到他身边,把他手里的树枝接过来,轻轻拍了拍他胳膊上的雪:“先坐下。腿不能再站了。”
林望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结动了一下,最后只“嗯”了一声,慢慢坐到了木槽上。
林承安已经在检查石墙的缝隙了。他沿着墙根走了一圈,用手掌测风向,在三个灌风最猛的豁口前停下来。“篱笆那面今晚用箱子挡一挡,墙缝拿泥巴糊上,先对付一夜。”
林承邦蹲在地上,把粮袋里的杂粮倒出来清点了一遍。他抬头看了看那个漏天的窟窿,嘴角抽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大哥,那个女的穿着咱爸的大衣,我看见袖口上还别着咱妈的扣子。”
“我看见了。”
“交接单上写了?”
“写了。日期、数量、经手人。”林承安拿手背擦了一下脸上的雪水,“欠的账,一笔一笔记着。急什么。”
林承邦不说话了。他站起来,使劲跺了跺脚上的雪泥,转身出去找能堵墙缝的东西。
牛棚里一下子安静了。
林熙然蹲在角落,把那两床破棉絮铺在干燥一些的地面上,一层叠一层。棉絮内层的温度还在——灵泉的气走得慢,裹紧了能撑几个时辰。
老太太在她旁边坐下来,把罩衫脱了披在她肩上。林熙然摇头要还回去,老太太按住了她的手。
那只手很瘦,骨节突出来,凉得厉害。但按着林熙然手背的力气是稳的。
“穿着。”老太太说。
风从牛棚的窟窿里灌下来,雪粒子打在箱子盖上沙沙响。远处的村子里传来几声狗叫,拖着长腔,被风搅散了。
林熙然靠着箱子坐着,胸口的凤佩温温地贴着皮肤。她把手缩进袖子里,手指在袖筒底下一根一根地活动着,保持指尖的灵敏度。
明天还有活要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