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熙然三天两头地病。
满月的时候黄疸没退透,百日宴那天又烧了一场,烧得小脸通红,哭声都是哑的。苏玉珍抱着她在院子里来回走,走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自己先晕过去了。
林望兴把妻子扶到床上,回头看女儿,小丫头倒是不哭了,攥着那块凤佩睡得安安稳稳,脸上还带着笑。
这孩子不对劲。老太太坐在门槛上说,病的时候要死要活,不病的时候比谁都精神。
不对劲的事还在后头。
一九七五年,林熙然五岁。
这年秋天她又病了,咳嗽,喘,嘴唇发白,躺在床上盖了两床被子还打哆嗦。苏玉珍熬了姜汤端过来,刚掀开被角,林熙然一把推开碗。
妈,不喝姜汤。
乖,喝了暖和。
我不是风寒。五岁的小姑娘窝在被子里,眼睛亮得不正常,声音虽然细弱,吐字却清清楚楚,我是风热犯肺,姜汤辛温,喝了更咳。
苏玉珍端碗的手顿住了。
她转头看向林望兴,林望兴推了推老花镜,蹲下来摸了摸女儿的额头。烫,但不是那种干烧,指尖底下能摸到薄薄一层潮汗。
然然,谁教你的?
林熙然眨了眨眼,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指了指窗台上晾着的一排草药。那是林望兴前几天从山上采回来的,还没分拣,乱糟糟堆了一窗台。
那个黄的是桑叶,旁边细长的是芦根,再过去……她歪着脑袋想了想,爸你把菊花和杏仁放在一起了,杏仁有小毒,不能挨着菊花晒,串味儿。
林望兴的老花镜差点掉地上。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台前,一味一味地看过去。从左到右,七种药材,小丫头一样没说错。
我没教过她这些。林望兴的声音有点发紧,回头看老太太,妈,我连名字都没跟她说过。
老太太没说话。她走过来,弯腰把林熙然的右手从被子里拉出来。
凤佩就贴在小手掌心里,温热的,隐隐泛着青光。
把门关上。老太太说。
那天晚上,林望兴按照女儿自己报出的方子抓了药——桑叶、菊花、杏仁、连翘、薄荷、桔梗、甘草,标标准准的桑菊饮加减。一碗下去,第二天烧就退了。
林望兴坐在桌前对着药方发了半宿的呆。
他行医三十年,看过天资聪颖的学生,没看过五岁孩子未经启蒙便能辨药组方的。这不是聪明,这是骨子里就带着的东西。
苏玉珍在旁边纳鞋底,针脚密密实实的,头也没抬:别琢磨了。老太太说不让问,就别问。管她怎么会的,会了是好事。
玉珍,你不觉得……
我觉得她是我闺女。苏玉珍咬断线头,声音轻轻的,别的我不想觉得。
林望兴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
——
同一年秋天,北方,军区大院。
黄晏祁五岁。
他不病。不光不病,打架也没人打得过他。
军区大院里的孩子都是一个院子长大的,按年龄排帮结伙,五岁的本该跟在七八岁的后头跑,可黄晏祁不一样。他不跟,别人跟他。
事情是从他给赵副参谋长家的小孙子治跌打伤开始的。
那天赵家小子从树上掉下来,胳膊肿了一大块,疼得直嚎。大人都在开会,家属院里只剩几个老太太,谁也不敢动,怕是骨折。
黄晏祁蹲过去,两只小手捏着赵家小子的胳膊,从肩到肘慢慢摸了一遍。
没断。他说,声音还是奶声奶气的,语气却沉稳得不像话,筋错位了,我给你正回去。你咬住这个。
他把自己的军帽带子塞进赵家小子嘴里,两手一用力——的一声脆响。
赵家小子地一声嚎出来,嚎完之后愣住了。
不疼了。
胳膊能动了。
这事传到黄定国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擦枪。手里的动作停了三秒,又继续擦了。
白雅兰站在门口问他:你不奇怪?
有什么好奇怪的。黄定国把枪栓推回去,声音闷闷的,他是我儿子。
白雅兰看了他一眼,没拆穿这句话的心虚。
那之后黄晏祁在大院里的地位就定了。他不用打架,不用吵架,擦伤的找他,拉肚子的找他,被蝎子蛰了的也找他。他有一只旧药箱,是翻黄定国书房时找到的,里面的药瓶他自己重新标了签,字歪歪扭扭的,药量却分毫不差。
大院的孩子们服他,不光因为他会治病,更因为他说话算话,从不欺负人,但也从不怕被欺负。
隔壁丁政委家的大儿子比他大四岁,仗着个头高抢过他的药箱,被他不声不响地别了一跟头,摔得鼻青脸肿。
事后黄定国被请去赔礼道歉,回来把黄晏祁拎到院子里罚站两个小时。
你打人了?
他先抢的。
他抢你就打?
黄晏祁不说话了,直直地站着,小小的身板挺得笔直,军区大院的风刮过来,他眼睛都不眨一下。
黄定国在窗户后面站了一个小时,白雅兰走过来的时候就看见他鼻尖红红的。
心疼了?
我心疼什么,兔崽子欠揍。黄定国别过脸去。
白雅兰没笑。她绕到前院把儿子领进屋,给他倒了杯热水,什么都没说。
黄晏祁接过水喝了一口,忽然开口:妈,我脖子上那块玉,爸不让我摘。
白雅兰的手停了一下。
龙佩被红绳穿着,挂在他衣领里面,从外头看不到。黄定国不许他拿出来,不许他给别人看,甚至不许他提。
你问这个做什么?
它暖的。黄晏祁低头看了看衣领底下,一直都暖的。昨天晚上做梦,它更烫了。
梦见什么了?
黄晏祁想了想,摇了摇头:记不清。好像有个人,很小,一直在咳嗽。
千里之外的江南老宅里,林熙然裹着被子刚退完烧,手心里的凤佩微微发烫,她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谁也没听清。
——
两年过得很快。快得像墙上日历翻页,哗啦哗啦的,风一吹就没了。
一九七七年,林熙然七岁。
瘦是真瘦,但底子好,眉目秀丽得像苏玉珍年轻时候的模样,只是脸色总带着一层薄白,嘴唇颜色浅。打小体弱的毛病一直没断根,每年秋冬要犯两回,咳嗽起来停不住,苏玉珍的棉袄口袋里常年揣着止咳的药丸子。
但她安静,不闹,病得再难受也不哭。四个哥哥心疼她心疼得要命,恨不得把天上的月亮摘下来给她。
林家四个儿子都随了父亲,正直、聪明、有本事。
林望兴在区卫生所坐诊,看的病人越来越多,名声也越来越响。远的近的,什么疑难杂症都往他这儿送,他来者不拒,穷人少收钱,实在拿不出钱的就不收。
苏玉珍常说他心太软。
林望兴推推老花镜:医者仁心,不收钱又死不了人。
你死不了,灶台上的米快死了。
祸事来得没有任何预兆。
一九七七年深秋的一个傍晚,林熙然正在院子里晾药材。桑叶要阴干,菊花要摊薄,她蹲在竹匾边上一片一片翻着,手指又细又白,动作很轻。
巷子口忽然来了两辆吉普车。
轮胎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很重,震得窗台上的玻璃瓶嗡嗡响。林熙然抬起头,看见车上下来四个穿中山装的人,胸前别着证件,脸上没什么表情。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她认识——省卫生厅的孙科长,上个月还来请父亲会诊过。那时候他笑眯眯的,叫林望兴,走的时候还塞了两条好烟。
现在他的脸拉得老长,看都没看林熙然一眼,直接推开了堂屋的门。
林望兴同志,省厅接到实名检举,指控你私藏封建糟粕医典、以封建迷信手段行医敛财、蓄意拉拢腐蚀革命干部。组织决定,即日起暂停你的一切诊疗资格,配合上级核查。
林望兴正在灯下抄方子,听见这话,笔尖在纸上顿出一个墨点。
他抬起头,老花镜后面的眼睛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检举人是谁?
孙科长不看他:组织程序,不便透露。
什么医典?
没人回答。两个人已经走进了书房,开始翻箱倒柜。
苏玉珍从厨房冲出来,围裙都没来得及摘,挡在书房门口:你们有搜查令吗?凭什么翻我家的东西?
苏同志,这是省厅的通知。孙科长把一张盖了红印的纸递过来,语气公事公办,请配合。
苏玉珍接过那张纸,手指在抖,但声音稳住了:通知上只写了核查,没写搜查。你们进我书房的法律依据在哪儿?
孙科长的脸色变了一变。
院子里的林熙然站起来了。
她手上还沾着桑叶的碎屑,站在暮色里,瘦瘦小小的一个人,脸白得近乎透明。她没说话,只是看着那几个穿中山装的人把父亲抄了半辈子的药方从柜子里一摞一摞地搬出来,看着母亲的手越抖越厉害,看着父亲坐在灯下一动不动,像一棵被人连根刨出来的老树。
凤佩在胸口忽然烫了一下。
很烫。
林熙然低头看了一眼——隔着衣服,那块玉隐隐透出一丝青光,明明灭灭的,像在呼应什么。
千里之外的军区大院,七岁的黄晏祁正在操场上跑步。他跑着跑着忽然停了下来,手捂住胸口,龙佩灼热的温度隔着汗湿的背心传过来,烫得他皱了下眉。
他低头看着衣领下那根红绳,攥紧了。
有什么事发生了。
他说不清怎么知道的。就是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