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承邦从外面回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一捧冻硬的黄泥块和几把枯草。
他的棉袄前襟全湿透了,裤腿上糊着泥浆,鞋面上的积雪化了又冻,结了一层灰白的冰壳。他把黄泥块蹲在地上摔碎,掺上枯草和着雪水揉成团,顺着墙根往石头缝里塞。
“西面那堵墙底下有个老鼠洞,拳头大,风全从那儿进来的。”他一边塞泥一边说,手指冻得不听使唤,关节弯到一半就僵住了,得用另一只手掰开再继续。
林承安蹲在篱笆墙那面,把两口樟木箱子并排靠上去。箱子不够高,上面的豁口还敞着,他解下自己的棉袄搭在箱顶,用碎石头压住四角。
风被挡了一半。
牛棚里的温度没升多少,但至少不再是穿堂灌了。
林望兴坐在断腿木槽上,右腿伸直搁着,膝盖上的布条渗出来的血已经凝住了,变成一团黑褐色的硬痂。他手边放着一根树枝,刚才用它在地上划拉了半天——那些歪歪扭扭的痕迹是药方。苏玉珍认得他写方子的习惯,蹲下来看了两眼,没吭声,拿脚把地上的字迹蹭掉了。
林熙然被安置在牛棚最里面的角落。
角落里有一小堆干草,是林承锐从牛棚后面的废草垛里扒出来的。草芯还没烂透,总比地上的冻泥和陈年牛粪强。两床破棉絮铺在草上,灵泉的余温还剩一点,手贴上去能感觉到一层淡淡的暖意,正在消散。
林承锐光着膀子从外面进来,两手各拎着一块半人高的木板,身上只穿了件单褂子,袖口撸到肘弯以上,小臂上全是划痕,有几道还渗着血珠。
他十五岁,个头已经蹿到一米七出头,肩膀宽,腰窄,手臂上的肌肉是练出来的,不是吃出来的。在城里的时候他跟着武术教练练了三年拳脚,出拳又快又狠,拳头上的茧子比同龄人厚一圈。
“后山坡下面有个塌了的柴房,扒出来两块还能用的。”他把木板往篱笆墙上一靠,刚好遮住了林承安棉袄盖不到的那截豁口。
风声一下子小了。
“老四呢?”林承安问。
“在外头。”林承锐甩了甩手上的碎冰,“他说那个柴房的横梁断法不对,能拼出一根撑杆,正在量尺寸。”
话音没落,林承泽从门口探进半个脑袋。
他才十一岁,又瘦又小,脑袋大身子细,冻得鼻尖通红,嘴唇干裂起了白皮。但他的眼睛很亮,像是找到什么好东西了一样,手里攥着一截铁丝和两枚生锈的铁钉。
“大哥,那根梁我看过了,从中间劈的,两端还完整。要是把短的那截竖在棚子中间,用铁丝绞上,能撑住右边那片要塌的茅顶。”
他说话的语速很快,条理清楚,一边说一边用铁丝比画着力学结构,手指灵活得与他瘦弱的身板不太相称。
林承安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去弄。小心手。”
林承泽转身就跑了出去。
林承锐在棉袄口袋里摸了摸,摸出一块干得发硬的窝头,掰成两半,大的那半递给林熙然。
“吃。”
林熙然接过来,窝头凉得硌牙,咬下去全是粗糙的玉米碴子。她嚼了两口咽下去,把小的那半推回去:“三哥你吃。”
“我不饿。”
“你吃了才有力气干活。”
林承锐愣了一下。七岁的妹妹坐在破草堆上,裹着老太太的罩衫,露出来的半张脸冻得发白,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常常,不撒娇也不委屈。
他把那小半块窝头塞进嘴里,三两下嚼完,没什么味道,但胃里总算有了点东西。他扯过一把干草擦了擦手上的血,走到林望兴身边蹲下:“爸,腿怎么样?”
“不碍事。”
“我看看。”
“不用。”
林承锐没再问。他蹲在那儿,低着头,右手的拳头在膝盖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牛棚外面传来脚步声。
不是林承泽。林承泽的脚步轻,踩雪没声。这个脚步踩得重,带着碾压的劲,雪壳子被踩得嘎嘣响,一声一声由远及近。
还有说话声。女人的声音,又尖又脆,被风送过来断断续续的。
刘晓春。
她走到牛棚门口停住了,身上披的还是林望兴的军大衣,大衣下摆拖在雪地上,沾了一圈泥点子。她身后跟着两个穿棉袄的青年,一个扛着铁锹,一个提着油灯。
刘晓春没进棚,就站在门口,居高临下地扫了一圈牛棚里的情形。
她的目光在樟木箱子上停了一下,又在地上散落的干草和木板上扫过,最后落在林承安身上。
“收拾好了?”
林承安站起来,挡在家人前面。他十九岁,身量高,站直了比刘晓春高出大半个头,但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看着她,等她把话说完。
刘晓春从大衣兜里掏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抖开来,纸上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最下面盖了个公社的红章。
“刘大队长让我来通知你们明天的派工。”她扬了扬那张纸,“公社冬季积肥,各户按劳力分配。你们家登记的劳力有——”
她低头看了一眼纸,念出来的时候一个字一个字拖着,带着一种念判决书的腔调:
“林望兴,男劳力,明早五点到东沟挑粪。林承泽,十一岁,半劳力,跟林望兴一组,挑冰碴粪水。每人每天三个工分。”
牛棚里的空气像是被人捏住了。
林承锐的身体绷紧了。他蹲着的姿势没变,但脊背直了,小臂上的肌肉一根根凸起来,右手的拳头攥得骨节咔咔响。
挑冰碴粪水。
零下十几度的天,粪池表面结着一层厚冰,得先用镐头把冰砸开,再用木桶把底下混着碎冰的粪水一桶一桶舀出来,挑到地头上。那活儿壮劳力干一天下来腰都直不起来,他们派给一个右腿有伤的中年人和一个十一岁的孩子。
三个工分。公社最低的档,连半斤粗粮都换不来。
林承锐站起来了。
他站起来的动作很快,脚下的干草被踩得嘶啦响。他往前迈了一步,被林承安的手按住了肩膀。
那只手的力气很大,五根手指扣在他的肩胛骨上,指头陷进棉布里,按得他肩膀往下沉。
林承锐偏过头看大哥。
林承安没看他。林承安的眼睛看着刘晓春,脸上没有愤怒,没有不满,什么都没有。他开口的声音很平:“刘组长,工分安排有异议的话,走什么流程?”
刘晓春被他这个态度弄得略微一噎。她预备好的那套说辞——什么“改造户不服从安排就是抗拒改造”——暂时卡在喉咙里。
她扬了扬下巴:“有异议找刘大队长。不过我劝你们省省心,规矩是公社定的,不是哪个人说改就改。”
她把那张纸往门框上一拍,纸角被风卷起来,贴在结了冰的木头上。
“明早五点,东沟粪池。迟到了按旷工算,扣全天口粮。”
她转身走了。军大衣的下摆在雪地上拖出一道浅沟,很快被新雪盖住。
脚步声远了。
林承锐把林承安的手从肩上拨开,没说话。他转过身走到牛棚最角落的地方,面对着墙站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右拳,往石墙上砸了一下。
不重。控着力。石头上落了一点皮屑,拳面上蹭破了一层老茧。
林承安没拦他。
“三儿。”林望兴开口了。他还坐在木槽上,右腿的伤让他没法站起来,但他的声音是稳的,带着一种被长年磨出来的沉厚。“你打墙,墙不疼。”
林承锐的拳头贴在石头上,没收回来,肩膀起伏了几下,慢慢转过身。
“爸,你腿那个样子,去挑粪——”
“能挑。”
“你——”
“我说了能挑。”
牛棚里又安静了。风从茅顶的窟窿里漏下来,细碎的雪粒子落在地上,落在人的头发上、肩膀上。
苏玉珍一直靠在箱子旁边坐着,双手拢在袖子里,没有出声。她在刘晓春进来的时候就开始咳,一直压着,压到嗓子眼发痒、胸口发闷,死死忍住了,没在那个女人面前露出半点虚弱。
这会儿人走了,她松了口气,咳嗽翻上来,一串接一串,压也压不住。
林熙然从草堆上下来,走到苏玉珍身边蹲下。她把手从袖筒里伸出来,摸了一下母亲的手腕。
脉细而数,寸口尺脉俱弱,关脉弦滑。
心悸,加上风寒外束、痰饮内伏,肺气不宣。这几天颠簸受冻,旧疾全勾出来了。
她没有说话,把苏玉珍的手塞回袖子里,帮她拢紧了领口。
林承泽从外面扛着一根断梁进来了。他的棉袄领子里灌满了雪,头发上结了冰碴子,脸冻得红一块白一块。他把断梁立在牛棚中间偏右的位置,垫上碎石,用铁丝缠了六七圈绞紧,又把铁钉钉进顶上的横木。
那截断梁歪歪斜斜地撑住了右边那片下沉的茅顶。不好看,但能用。至少今晚那半边屋顶不会塌下来。
林承安走过去检查了一遍铁丝的绞接处,拽了拽,没有松动。
“行。”他说了一个字。
林承泽抹了把鼻涕,往草堆上一坐,靠在老太太身边。老太太从怀里摸出半块窝头递给他,他摇头不要,老太太不说话,直接把窝头塞进他手里,他就低头啃了起来。
夜深了。
温度还在往下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