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的力道，要把她腕骨捏碎。
林熙然整个人被拽得往前一栽，膝盖撞在碎石上，痛意从膝盖骨蹿到后脊。她低头看那只手——指节青紫，虎口有旧茧，指甲缝里嵌着干涸的血痂，五指收拢的方式不是挣扎时的乱抓，是受过搏击训练的锁扣手法。
喉咙里传出含混的低吼。
那孩子眼睛半睁半阖，瞳仁涣散，焦距全无，扣住她手腕的力道没有半分松动。
林承锐的刀已经架到了对方肩侧。
“妹妹，退开。”
“别动。”林熙然压住声音。她空着的左手翻过来，食指和中指并拢，顺着那孩子小臂内侧摸到腋下极泉穴的位置，指尖一掐，往深处碾了半寸。
手臂神经被麻痹，那只铁钳般的手指一根根弹开。
林熙然抽回手腕，腕骨上已经勒出一圈青紫的指印。她没理会，俯身按上那孩子的寸口脉。
指下的脉象让她的动作顿了一拍。
浮取滑数，沉取涩结——肺经震裂的脉象。寒毒从表入里，已经过了气分，正往营血层窜。心包经的脉搏忽快忽慢，随时都会停。
她掀开那孩子撕裂的作训服领口，两根手指贴上胸骨中线往下滑。膻中穴附近的皮肤凉透了，按下去，肌肉深层有一股极细的震颤，是脏腑寒痉的前兆。
左臂骨折，三根肋骨错位，头部有钝器撞击的肿胀。这些都是外伤，不致命。真正要命的是灌入肺腑的寒毒——暴风雪中被雪崩埋压，冰碴子和寒气从口鼻灌入，冻伤了气管和肺泡，寒毒沿经络直攻心包。
再拖一刻钟，心脉冻闭，谁来都没用。
“三哥，把他身上的雪清干净，别碰左胳膊。”
林承锐犹豫了一下，刀收回鞘里，蹲下来动手扒雪。他的动作不算轻柔，但避开了那条明显变形的左臂。
林熙然解开棉袄内衬，摸出玉盒和针包。针包是油纸裹的，里头九根金针长短不一，从粗到细排成一排。她抽出最细的那根，在指间转了半圈，针尖朝下。
凤佩在这个距离上烧得几乎要透出棉袄。不是疼，是从骨缝里往外渗的热，经脉在共振。她能感觉到对面那枚龙佩的存在——就挂在那孩子领口，沾着血，玉质温润，散发着与凤佩同源却截然相反的气息。
阳。浓烈的阳。
她咬开玉盒的木塞，盒中灵泉水只剩薄薄一层。出门前灌的，本是留着给父亲配药用的。
手指蘸了一滴，掰开那孩子紧咬的牙关，灵泉水顺着齿缝渗入。
喉结动了一下，咽了。
金针落膻中。
她拇指送针，捻转得极慢，左手中指抵在穴位旁侧的皮肤上感受针下的阻力。寒毒凝滞在穴位深层，针尖刺入的一瞬，指下传来一股粘滞的涩感，针扎进了半凝的冰渣里。
凤佩的热流顺着她的指尖灌入针身。金针嗡了一声，极轻，被风雪盖住了。
第二针落气海。这一针扎得深，三分入肉，她的指尖微微发抖——不是紧张，是灵力消耗太快。凤佩的热量沿手臂往针尖涌，她控制不住流速。
那孩子的身体在针刺下弓了起来，眉头拧得更紧。
——意识翻涌的间隙里，他闻到了一股气味。
不是血腥味，不是冰雪的空白。是草药的香，极淡，是被人揉碎在指尖后残留的余息。防风，还有一味他辨不出的东西，清冽、微甜，顺着喉咙往下淌，到了胸腔就变成了一团热。
胸口那块跟了他八年的玉佩在震。
他试图睁眼。视野里全是白色，飞雪、碎光、模糊的轮廓。有人俯在他上方，很近，呼出的热气扑在他脸上。他看不清五官，只看见一双眼睛。
黑的。极黑。
瞳仁里映着漫天飞雪，沉得见不到底。
胸口的震动变成了鸣响，嗡嗡嗡，从肋骨内侧往外扩散，和那股灌入喉咙的清甜一起，把堵在肺里的寒冰一寸一寸地往外顶。
痛。从指尖开始痛。有人用烧红的铁丝从指甲缝里往外抽东西。
——他的十根手指指尖同时渗出黑血。
血珠滴在白雪上，洇开，颜色极深，带着一股腐腥的气味。
林熙然盯着那些黑血，数了数量。十指俱出，说明寒毒已经从营血层被逼回了经络表层，心包的压力卸了大半。
她拔出膻中穴的金针，针尖上挂着一缕黑色的血丝。
两枚佩同时亮了。
光不强，被风雪打散后只剩下一团柔和的白，罩在两人周围，撑了不到三个呼吸就灭了。林承锐蹲在两步外，眼睛眯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林熙然的指尖失去了知觉。灵力透支的后劲上来了，太阳穴一跳一跳地胀痛。她把金针收回针包，用最后一点力气探了那孩子的脉。
沉取有力，脉象归位，虽然还有余寒，心包经已经稳住了。
活过来了。
她撑着膝盖想站起来，耳朵里灌进来一个声音。
犬吠。
受过训练的军犬特有的短促急吠，一声接一声，间隔均匀。
头顶的云层里，直升机螺旋桨的轰鸣声穿透了暴风雪，一道光柱从天上劈下来，把半面雪坡照得惨白。
“走。”林熙然薅住林承锐的袖子。
“针——”
“拔完了。”她弯腰，把那孩子的作训服领口拉拢，遮住胸前的龙佩。手指在收回的时候碰到了他的下颌——滚烫的，体温已经在回升。
起身的时候，腰间系着的防风药带被什么东西勾住了。她低头看，那孩子的右手不知什么时候动了，手指勾着药带的一截尾巴，攥得很紧。
她扯了一下，没扯动。
犬吠声近了。
林熙然用力一拽，药带从中间断开，半截留在了那孩子手里。
她扶着林承锐翻过碎石堆，贴着峭壁的阴影往谷口撤。走出三步，脚下踢到一个硬物。她低头一看，半埋在雪里的一把短刀，刀柄裹着黑色伞绳，柄尾嵌着一个钢字。
祁。
她弯腰捡起来，塞进袖口，没回头。
光柱在她身后扫过来的时候，两个人已经贴着岩壁滑进了谷口西侧的背风死角。风雪把他们的脚印在三十秒内填得干干净净。
林承锐的背抵着岩壁，胸口剧烈起伏，扭头看了她一眼。
林熙然靠在另一侧，闭着眼，右手攥着袖口里那把刀，刀柄上的钢字硌着她的掌心。凤佩的温度慢慢退下去，留下一阵细密的酸麻。空间里的功德碑，她能感觉到第二层封印上多了一道细细的裂纹。
两人沿来路下山，没再说话。雪还在下。药篓里的地龙血竭草安安稳稳待在玉盒里，一根未损。
寒潭边，搜救队的探照灯把半面山坡照得通亮。军医扛着急救箱冲过来的时候，那个孩子已经自己坐了起来。
脸上还沾着干涸的血，嘴唇青白，但眼睛是清醒的。
军医要查他的瞳孔，他偏过头，避开了。右手攥着半截断了的布带子，凑到鼻尖闻了闻。
防风的气味。还有一种他说不出名字的清甜。
警卫员跑过来，哆嗦着喊报告。
他没看警卫员，把那截药带揣进怀里，声音沙哑但咬字清楚：
“去查红旗公社所有会用金针的人。一个都不许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