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升机的轰鸣声消散在云层里,后山松林的枝头还在簌簌抖动,抖落一层碎雪。
林熙然收回目光,按在胸口的手放了下来。凤佩的温度已经退去,但那股牵引感还挂在心底,像根看不见的丝线,朝着后山深处拽。
“走吧。”
林承锐已经把林承泽做的钢丝绳盘好,交叉缠在腰上,抓钩别在后腰,柴刀裹了白布条绑在大腿外侧。他扯了扯身上那件苏玉珍连夜用旧麻布和棉絮拼缝的白斗篷,往雪地里一蹲,整个人几乎和背后的雪坡融成一片。
“能用。”他站起来,拍了拍斗篷上的雪渣。
林熙然也裹好斗篷,把装药材的油纸包和玉盒贴身塞进棉袄内衬。临出门前,林承安拦了她一下,把一张折好的纸塞进她袖口。
“赵排长换岗时间我问过了,辰时、午时、申时各一轮。眼下刚过巳时,你们有两个时辰的窗口。”
林承安看着她,没多说别的,只补了一句:“老四的抓钩我试过,咬合力够,但钢丝只有一根,断了没有备用。”
“知道了。”
两个人从牛棚后坡绕进了树林。
积雪没过膝盖,林承锐在前头趟路,走的不是正经山道,是猎户踩出来的兽道。他脚步又快又轻,落脚前先用刀鞘探一下雪面底下有没有暗坑,每隔二十步回头看一眼妹妹跟上没有。
翻过第一道山脊时,风向变了。
原本从南边吹来的干风忽然裹上了湿气,天色在半刻钟之内暗下来,铅灰色的云压到了山脊线上。
“要变天。”林承锐抬头看了一眼,皱起眉。
林熙然也感觉到了。气温在下降,呼出的白气比刚才浓了一倍不止。她伸手摸了摸树干上的冰碴子——新结的,还没冻透。
“快走。雪落下来之前得进谷口。”
两人加快了速度。绕过一片倒伏的枯松林,前方雪坡上出现了一排整齐的脚印,军靴底纹,间距均匀,是训练有素的巡逻队留下的。
林承锐蹲下来,拿指头量了量脚印深度和积雪覆盖程度:“半个时辰前走过的,往东去了。”
再往前三十步,林熙然胸口凤佩忽然发了一下热。
她伸手按住,脚步顿住。
林承锐立刻停下,没问为什么,直接压低身子贴向左侧一块突出的岩石。
林熙然闭上眼。凤佩的热度不是那种指向后山深处的牵引,而是短促的、尖锐的一跳——她在空间里感知过这种频率,是对活人体温的应激反应。
近。
很近。
她睁开眼,目光扫过前方雪坡。白茫茫一片,什么都没有。枯草、碎石、半截露出雪面的朽木桩。
朽木桩后面的雪堆,弧度不对。
她朝林承锐比了个手势——三哥在部队待过的好处这时候显出来了,他一看就懂,无声地抽出柴刀,用刀尖朝那个方向点了一下,又竖起一根手指。
一个人。
林熙然往左侧岩缝挪了两步,拉着林承锐贴进去。岩缝窄得只能容一个人侧身,两人前胸贴后背地挤在里头。林承锐的呼吸压得极浅,刀背抵在岩壁上,刀锋朝外。
雪地上那个不自然的弧度一动不动。
一分钟。两分钟。
林熙然的呼吸结了一层薄霜在睫毛上。她没有催促,也没有探头张望,只是把感知全部放在凤佩的温度变化上。
第三分钟,那团雪堆动了。一只戴白色伪装手套的手从雪里伸出来,调整了一下枯枝的角度,然后又缩了回去,雪面重新恢复平整。
潜伏哨。
一个受过专业伪装训练、能在零下十几度的雪地里趴上几个时辰不动的潜伏哨。
林熙然等他彻底收回手,又数了六十个呼吸,才拽了拽林承锐的袖子。两人沿岩缝底部匍匐着向西绕了一个大弧,从潜伏哨的视觉死角翻过了雪坡。
翻过去之后,林承锐的后背全湿了。不是热汗,是冷汗。
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那个雪堆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和周围的积雪毫无区别。
“妹妹,你怎么知道那儿有人?”
“别问。走。”
鬼见愁寒潭在后山最深处的断裂谷底。
站在谷口往下看,林承锐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三面峭壁笔直切下去,目测四十丈往上,壁面挂满了冰瀑,风从谷底往上灌,吹得人站不稳脚。唯一那条能下去的北坡小道,这会儿已经被新落的冰雪盖住了大半,残存的石阶上结了一层亮晶晶的薄冰。
雪开始下了。
不是那种纷纷扬扬的小雪,是密实的、带着重量的大片雪花,被谷风裹成一团团白色旋涡灌进来。能见度在急剧下降。
“还下不下?”林承锐问。
林熙然已经在解腰上的钢丝绳。“下。”
她把绳头递给林承锐,抓钩拿在手里掂了掂,瞄准对面壁上一道横向裂缝,手腕一抖甩了出去。
铁钩撞击岩壁的声响被风雪吞掉了大半。她拽了两下,钩齿咬住了。
“你在上头拉着,我下去采。”
林承锐把绳子在腰上缠了三圈,又绕过身后一块突出的岩尖做了个活结锚点,双脚蹬进雪里踩实。他的体重加上这个锚点,能承住林熙然的全部重量。
“绳子抖三下是上来,抖一下是放绳。”
林熙然点头,抓着钢丝翻身下壁。
冰壁滑得出奇。牛皮手套踩上去打滑,她干脆把右手手套咬掉,裸手扣进岩缝里。指尖传来的冰寒刺骨钻心,但抓力比戴手套强了三倍。
风在耳边尖啸。
她一步一步往下挪,脚尖找岩壁上的突起借力,身体贴着冰面,后背全暴露在谷风里。下到大约十五丈的位置,左侧冰瀑后面露出了一道窄缝,缝口挂着一层薄冰。
凤佩在这个位置猛跳了一下。
林熙然单手扣住岩缝,探头往冰瀑后面看过去。
暗红色。
两株通体赤红的草从石缝深处探出来,叶片只有拇指甲盖大小,叶脉的纹路弯弯曲曲,确实像极了鹿皮上画的那张图——龙纹。根茎扎在石缝最深处的黑色腐泥里,没有一丝日光能照到这里。
极阴之物,果然不见天日。
她伸手进去,指尖碰到叶片的一瞬,一股阴寒之气顺着指尖往上蹿。凤佩自发烫了起来,暖流从锁骨灌入手臂,恰好把那股阴寒挡在了腕关节以下。
不能犹豫。
她运力掐住根茎最底端,连根带泥整株拔出。第二株紧挨着第一株,一并拔了。
两株草离开岩壁的瞬间,根须断口处渗出暗红色的汁液,腥甜味被谷风一吹,散得极快。林熙然把草塞进怀里的玉盒,扣紧盖子,意念一动收入空间。
空间里功德碑嗡了一声。碑身上“续骨通脉透顶膏”几个字后面,原本模糊的炮制残页忽然亮起金光,笔画一笔一笔浮现完整,墨迹清晰如新刻。灵泉湖面鼓起一层药雾,水位肉眼可见地涨了一寸。
绳子抖了三下。
林承锐把她拽上来的时候,暴风雪已经彻底封住了谷口。能见度不到三步远,两个人面对面都只能看见对方斗篷上的白色轮廓。
“采到了?”林承锐扯着嗓子喊,声音被风撕碎了一半。
林熙然拍了拍胸口。
两人收好绳索抓钩,沿着来路往回撤。积雪已经把他们来时的脚印全部填平了,林承锐凭记忆辨认方向,每走几步就回头确认妹妹还在身后。
走到谷口外侧那道山脊时,对面山坡传来一声闷响。
两人同时趴下。
林熙然从雪堆缝隙里看过去——对面山谷的坡面上,一大片积雪正在松动、滑移,速度越来越快。小型雪崩。雪浪翻卷着冲下山坡,推倒了几棵枯树,把坡底一处用白布和枯枝搭建的伪装掩体连根掀翻、埋了半截。
掩体里有人。
一截军绿色的作训服袖子露在雪外面,袖口被冰碴子割破了,渗着血。
凤佩烧了起来。
不是之前那种短促的一跳,也不是隐隐的牵引。是滚烫的、急切的、从胸腔一直烧到指尖和耳根的剧烈灼热,带着某种不可抗拒的共振。
林熙然的呼吸乱了一拍。
她盯着那截血迹斑斑的袖口。风雪把掩体的伪装层吹散了一部分,碎布下面露出一截衣领,领口处有什么东西被血粘住,在雪地的白色背景下格外醒目。
一枚佩——五爪龙纹,温润如玉,沾着新鲜的血。
从衣领里滑落,搁在雪面上。
龙佩。
她撑着地面站起来。林承锐在后头喊了她一声,她没应。风雪打在脸上,什么都看不清楚。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蹚过那段雪坡,蹲下来,扒开掩体上的碎雪枯枝。
底下埋着一个人。
小孩,8、9岁上下,面目被血污和冰碴子糊住了大半,但骨骼轮廓极其分明——下颌线条硬得像刀背削出来的。身上的作训服多处撕裂,左臂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压在身下,昏迷中眉头紧皱。
林熙然的手指刚碰到他肩膀,那人在昏迷中猛然动了。
一只沾血的手从雪里伸出来,五指扣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大得骨头都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