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玉珍往锅里倒油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林承邦昨晚摸黑回来,塞给她一小包猪板油、两斤白面、半斤红糖。苏玉珍接过来的时候,手心被油纸袋子烫得发麻——这些东西搁在两个月前,她连想都不敢想。
灶膛里的柴火烧得旺,铁锅冒出热气。她把白面和成软面团,醒了一夜,这会儿扯成长条往滚油里一放,嗤啦一声,面条膨胀起来,变成金黄酥脆的油条。
林承泽趴在灶台边上,鼻子都快贴到锅沿了。
“老四,退后些。”苏玉珍把他往后推了推,用筷子翻了翻油条,“溅到脸上要起泡的。”
林承锐扛着柴刀从外头进来,闻见味儿,脚步顿住。他把刀往墙根一靠,走到灶台前,盯着锅里炸得冒泡的油条,喉结动了动。
“娘。”林承锐声音有点闷,“这……”
“吃。”苏玉珍把炸好的油条捞出来,控了控油,搁在竹篾盘子里,“你们几个昨晚折腾到后半夜,不吃饱了,哪来的力气干活。”
林承邦从里屋出来,手里还攥着那个记账的小本子。他看见桌上摆着的油条和白发糕,愣了一下,随即坐下来,拿起一根油条咬了一口。
酥脆、烫嘴、带着猪油的香。
林承泽也坐下了,两只手捧着个白发糕,一口接一口往嘴里塞,腮帮子鼓得老高。林承锐吃得慢一些,但那双手捏着油条的劲儿,把酥皮都捏碎了。
林望兴从角落里站起来,走到桌边。
他没坐,只是站在那儿,看着几个儿子吃东西。右手臂吊在胸前的三角巾里,手腕处还裹着厚厚的纱布,渗出来的药汁把布染成暗黄色。
苏玉珍递给他一碗红糖水:“喝点热的,暖和暖和。”
林望兴接过碗,没喝,搁在桌上。
“老大呢?”
“在外头数药材。”林承邦抹了把嘴,“爹,您手怎么样?”
林望兴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右手,那只曾经能捻针、切脉、开方子的手,现在连筷子都握不稳。
“不碍事。”他说。
这两个字说得很轻,但林承邦听出来了——那里头压着的,是一辈子的本事被废掉的憋闷。
林熙然端着托盘从外头进来,托盘里摆着几样药材:五加皮、透骨草、没药、血竭,还有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防风根须。
她把托盘搁在桌上,看了眼林望兴吊着的胳膊。
“爹,您把鹿皮卷拿出来。”
林望兴没问为什么,转身进了里屋。
林承安从外头进来,衣襟上沾着露水。他看了眼桌上的药材,又看了眼妹妹,没吭声,在门边站定。
林望兴从里屋出来时,手里多了个用青布包着的东西。他把布包打开,里头是一张巴掌大的鹿皮,皮子泛黄发硬,上头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这是你太爷爷留下的。”林望兴把鹿皮摊在桌上,“林家历代传下来的接骨秘方,一共三张,这张是‘续骨通脉透顶膏’。”
林熙然凑近了看。
鹿皮上的字写得极小,笔画却清晰有力,方子分三段:君药、臣药、佐使。每一味药后头都标着炮制手法、配伍禁忌、用量克数,精确到分毫。
“君药取五加皮、透骨草,入肝肾二经,强筋壮骨。”林望兴的手指在鹿皮上移动,“臣药用血竭、没药,活血止痛,消肿生肌。佐药配防风、地龙血竭草,祛风通络,引药入骨。”
“地龙血竭草?”林承安走过来,“这是什么?”
“极阴之物。”林望兴说,“生在深山寒潭边上,不见阳光,靠地气阴煞滋养。这味药是引子,没有它,膏药进不了骨头,只能在皮肉上打转。”
林熙然把鹿皮上的方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抬起头:“咱们家还有存货吗?”
林望兴摇了摇头。
“十年前用完了。”他说,“那会儿你二伯伤了腿骨,用掉了最后一株。后来家里出事,也没机会再去采。”
林承邦翻出账本,开始核对药材:“五加皮有,透骨草有,血竭和没药昨天宋老师傅那儿拿了一些,防风咱们自己种的……”他顿了顿,“就差地龙血竭草。”
“这味药,后山有。”林望兴说,“鬼见愁寒潭那一带,峭壁石缝里能找到。但那地方——”
“那地方现在是军管区。”林承安接过话头,“京城来的部队把后山封了,巡逻队每两个时辰换一次岗,连山民都不让进。”
屋里安静下来。
林承泽把最后一口发糕咽下去,小声说:“我能做绳索和抓钩。”
林承锐把柴刀拎起来,在掌心掂了掂:“我能开路。”
林熙然看了眼林望兴吊着的右臂,又看了看桌上摊开的鹿皮秘方。
“我去空间试试,看能不能催熟。”
她转身往外走,林承安跟了出去。
牛棚后头的小仓房里,林熙然把门栓上,盘腿坐在地上,意念一动,沉入空间。
空间里的药田这两天又扩了一圈,五亩黑土泛着油润的光泽,灵泉汇成的小湖清澈见底。功德碑立在湖边,碑身上的金字比上回又亮了几分。
林熙然从袖口摸出一小包血竭种子,那是昨晚在杨木匠那儿顺来的,宋老药师说是从南边采药人手里收的野生种。
她把种子埋进黑土里,舀了一瓢灵泉浇下去。
土壤翻涌,种子破土,抽芽,长叶——但长到半尺高的时候,叶片忽然开始发黄、枯萎、从边缘往里卷曲。
功德碑上浮出一行血红色的字:
“极阴之物需地脉阴煞滋养,灵泉属阳,无法催化。”
林熙然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退出空间。
她推开门,林承安还站在外头。
“不行。”林熙然说,“空间催不出来,必须去实地采。”
林承安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
回到牛棚里,林望兴正拿着放大镜对着鹿皮看,苏玉珍在一旁研磨五加皮。林承邦把账本合上,林承泽和林承锐各自摆弄着手里的工具。
“去哪儿采?”林承邦问。
林承安从怀里掏出张折叠的纸,摊开,是一张手绘的后山地形图。
“这儿。”他用手指点在地图右上角的位置,“鬼见愁寒潭,在后山最深处,海拔一千三百米,三面峭壁,只有北坡有条小道能下去。”
“距离咱们这儿多远?”
“直线五公里,山路得走七公里。”林承安说,“那一带现在是京城部队的核心训练区,昨天赵排长说过,擅闯者按敌特处理。”
林熙然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那个标记点上。
胸口的凤佩忽然烫了一下。
不是那种灼痛感,是一股若有若无的牵引,带着冰凉和温热交织的气息,从锁骨一路蔓延到指尖。
那个方向,就是后山深处。
她按住胸口,凤佩的温度又退了下去,只留下隐隐的共鸣感。
“龙佩。”林熙然低声说。
林承安抬起头:“什么?”
“后山驻扎的部队,领头的人身上有龙佩。”林熙然说,“我能感觉到。”
林望兴放下放大镜,看向女儿。
“那就更不能硬闯。”他说,“龙凤双佩,自古相生相克。你们俩要是碰上,不知道会出什么事。”
“不碰上也得采药。”林熙然说,“爹的手不能再拖了,拖下去筋脉萎缩,神仙也救不回来。”
林承泽从角落里拎出个布包,打开,里头是一捆细钢丝、几个铁钩、两副牛皮手套。
“我昨晚做的。”他说,“钢丝能承重两百斤,铁钩能扣进石缝,手套防割。”
林承锐把柴刀往桌上一放:“我跟你去。”
“还有我。”林承邦说。
林承安没说话,只是把地图折好,塞回怀里。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周富贵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老林,在家没?”
林承安过去把门帘掀开,周富贵弓着腰走进来,手里拎着个布袋子,袋口露出半截腊肉。
“给你们送点吃的。”周富贵把袋子搁在桌上,又从怀里掏出张盖了红章的纸,“还有个事儿得跟你们说一声。”
“什么事?”
“县纪检组后天进驻公社。”周富贵压低了声音,“专查刘大富粮库账目,听说上头已经掌握了证据,这回他跑不掉了。”
林承邦眼睛一亮:“那咱们——”
“你们什么都别做。”周富贵摆了摆手,“安安生生在家种药,别让人抓着把柄。等纪检组查完了,该平反的平反,该落实的政策也就下来了。”
他说完,又叮嘱了几句,转身走了。
林熙然站在门口,目光越过牛棚的屋顶,落在后山的方向。
天空中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
三架军绿色的直升机从云层里钻出来,螺旋桨掀起的气浪压得后山的松林一阵接一阵地起伏,像海浪拍打礁石。
直升机在后山上空盘旋了一圈,然后朝着鬼见愁寒潭的方向飞去。
林熙然按住胸口。
凤佩又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