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望兴那句话说完没过三天,绝户坡上的药田就出了状况。
林承安一早去坡上查看药田,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对,把锄头往院墙根一靠,压低声音跟林熙然说:“坡顶那片黄芪地,昨夜被人踩过。鞋印子,解放鞋,一大一小两个人的鞋印,步幅大,受过训练的人。”
林熙然正蹲在灶台边给苏玉珍熬姜枣水,舀汤的手顿了一下。
“踩了几处?”
“就黄芪地边上那道田埂,来回走了两趟,没进药田。”林承安靠着门框,胳膊抱在胸前,“像是在数。”
数什么?数药田的面积,数种了多少畦,数产量。
林熙然把姜枣水盛进碗里端给屋里的苏玉珍,出来的时候顺手擦了擦手上的水渍,摸到腰间衣襟底下硬硬的一小截。那把刻着“祁”字的短刀她一直带在身上,用碎布裹了缠在腰侧,没跟任何人提起过。
凤佩在胸口不咸不淡地温着,不烫也不凉。这种温度她摸熟了,是“有事但不急”的意思。
下午。
林承泽从公社供销社回来,自行车后座夹着一卷报纸,报纸里裹着两条咸带鱼,是拿修收音机的手艺跟供销社张会计换的。他把鱼往灶台上一搁,先不提鱼的事,推了推眼镜。
“公社门口停了辆北京吉普。军牌。”
林熙然正在院子里摊晒白术切片,手上的竹匾没放下。
“牌号看清了吗?”
“没敢凑太近,但看见了车门上的字,是京市军区的车。”林承泽的声音压得很低,镜片后头的眼睛眨了两下,“公社王主任亲自出来迎的,搓着手点头哈腰,那个熊样我隔着五十米都看得见。”
京市军区。
林熙然的手指在白术片上停了半拍。上回雪崩里扒出来的那个少年穿的就是作训服,那把短刀的刀鞘内侧刻着“京字营”三个极小的字。她看见过,没跟哥哥们说。
凤佩猛地热了一下,又退回去了。像心脏多跳了一拍。
她把竹匾端进屋檐底下晾着的绳子上搁好,拍了拍手上的药粉。
“大哥,你去坡上盯着药田。三哥,你留家里。”
林承安看了她一眼,没问为什么,转身走了。林承泽张了张嘴想问,被林熙然一个眼神压回去了。
第二天一早,林熙然去后山采药回来的路上,在村口老槐树底下碰见了一个人。
说“碰见”不准确。那人靠在槐树干上等着的姿态,明显是专门来的。
七八岁的少年,身量比同龄人高出半个头,肩宽腰窄,站在那里像一杆立在雪地里的枪。脸上线条还没完全长开,颧骨和下颌的轮廓已经硬了,一双眼睛很黑,黑得发沉,盯着人看的时候不像在看,像在称。
穿的是一件洗到发白的灰蓝色棉外套,不是军装,但领口平整、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的习惯出卖了他。左臂微微弯着,肘关节的角度不太自然。
林熙然站住了。
不是因为认出了他。上回在雪地里,那张脸糊满了血和冰碴子,又是昏迷状态,五官根本看不分明。
是凤佩。
胸口那块玉像被人从里头拧了一把,温度陡然攀升,热得她几乎要伸手去捂。这种反应她只在一个场合经历过——碰到那块龙佩的时候。
少年也在看她。
视线从她脸上移到她胸口的位置,停了一瞬,又移开了。动作很快,但不是慌,是确认过了就收回来的利落。
“林熙然?”
他开口了。嗓音比他的年纪该有的要沉,像是喉咙里压着半口没咽下去的冷气。
林熙然没退也没迎,背篓的绳子从右肩换到了左肩,空出来的那只手自然垂在腰侧,离裹着短刀的位置不远不近。
“你是谁。”
少年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只是肌肉牵了一下。他从棉外套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摊在掌心里。
半截防风药带。
断口处的纤维已经被人仔仔细细地抚平了,布边甚至拿线缝了几针防止继续脱散。药带上残留的药香已经很淡了,但辨得出——是她配的独门方子,防风、白芷、薄荷、冰片,这个配比是她自己改良过的,外头买不着。
“你的东西。”他把药带递过来,“该还了。”
林熙然没伸手接。
她看着那半截药带,又抬眼看他。少年的左臂弯着的角度她现在看得更清楚了——是她接过骨的,那条胳膊的骨缝愈合的方式她摸得出来,隔着棉衣也摸得出来。
凤佩烫得她心口发疼。
“
她伸手把药带接了过来。指尖碰到布面的一瞬间,少年的手指缩了一下,极短的、几乎看不见的一个动作。
“你的胳膊,”林熙然把药带揣进口袋,声音平平的,“还疼不疼。”
“不疼。”
“骗人。”
少年眉头动了一下。
“阴天的时候骨缝会发酸,对不对。”林熙然说这话的时候已经转开了视线,看着村口土路上被牛蹄踩出来的坑洼,“我给你接的骨,什么状况我清楚。你那条胳膊至少还要三个月才能完全不犯,别逞强端枪打靶。”
安静了几息。
少年的喉结滚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打靶。”
“你右手虎口有茧,食指第二关节外侧磨损重,是长期扣扳机的痕迹。左臂没好利索就上靶场,骨膜还在修复期,后坐力传导过来,骨缝处微裂纹会反复开合。”林熙然说完,终于转回头看他,“我说得对不对?”
少年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叫什么名字?”林熙然问。
“黄晏祁。”
三个字落进空气里,轻飘飘的,像是随口报了个代号。
林熙然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黄晏祁。祁。和那把短刀上刻的字对上了。
她没提短刀的事。
黄晏祁也没问。
两个人站在老槐树底下,各自揣着一件没有摊开的东西,中间隔着三步的距离和一个谁也没捅破的事实。
是黄晏祁先开了口。他说他来不光是为了还药带。京市军区后勤部每年秋冬采购一批药材供军区卫生所和驻地部队使用,往年从省城药材公司走统购统销的渠道,今年省里批了一个试点名额,允许基层生产队以集体名义直供,免去中间环节的层层截留。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速不快,像是把一份文件念出来,但眼睛一直落在林熙然背篓里露出半截的白术和黄芪上面。
“我看过你们绝户坡上那片药田。”
林熙然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昨夜药田边上的脚印,步幅大,受过训练。
“黄芪、白术、当归、防风,金银花,都是部队常用品种。”黄晏祁的声音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品相比省城药材公司供的好两个档次。我可以给你一份正式的采购函,盖军区后勤部的章,走公社开介绍信,手续干净。”
干净。
这个字他加了重音。
林熙然听懂了。他知道林家的处境,知道牛棚、知道下放、知道刘大富的事。一个军区的采购函,不光是买卖,是一把伞。
“药田是村里划给我家的补偿地,产出按理归林家。”林熙然说,“但我不想吃独食。”
黄晏祁没接话,等她说下去。
“药款到了之后,七成分给全村。”
黄晏祁看了她几秒。
那双黑得发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很快又收紧了,像冰面裂了一道纹又冻回去。
“行。”
只一个字。
三天后的事情办得出奇地顺。黄晏祁带来的不止是一份采购函,还有一辆军用卡车和两个穿胶鞋的后勤兵。军区后勤部的红章盖在三联单上,公社王主任看见那个章的时候手都在抖,介绍信盖得比谁都快。
打谷场上,老支书周富贵拄着拐棍站在磅秤旁边。黄芪、白术、当归、防风,金银花,一筐一筐过秤,林承邦嗓门最大,报数报得整个晒场都听得见。林承安在旁边记账,铅笔头舔了又舔。
药款当场结清。后勤兵从军用挎包里掏出一沓崭新的大团结,在林承安的账本上按了手印。
林熙然站在磅秤边上,没碰钱。
她等最后一筐药材装上卡车,等军用帆布盖好扎紧,才转过身对着满场的村民开口。
“绝户坡的药田是老支书和乡亲们划给林家的,这份情我们记着。今天这笔药款,七成归全村,按户头分,老支书做见证。三成归林家,用来买种苗和肥料,明年坡上的药田还接着种,收了还是这个分法。”
打谷场上安静了几息。
周富贵拐棍在地上杵了两下,浑浊的眼睛眨了眨,嘴巴瘪了瘪,扭头朝身边的会计老刘吼了一嗓子:“愣着干什么!分钱啊!”
场子上一下就炸开了。
分钱的时候林熙然站在旁边看着,凤佩温温热热地贴在胸口。林承泽凑过来小声说三哥你算过没有,七成分出去咱家剩的够不够买种苗的,林承邦在后头接了一句够不够的明年再说明年的,今年先把人心买到手比什么都强。
林承安什么都没说,只是拿铅笔在账本空白处画了一个极小的对勾。
打谷场边上,黄晏祁靠在卡车车厢板上,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林熙然侧脸上。
她正低头跟一个抱孩子的妇人说什么,眉眼弯着,不知道说了句什么逗那小孩笑了。晒场上的灰尘被人群踩起来,浮在午后的光里,落在她肩膀上一层薄薄的土。
黄晏祁把左臂换了个姿势搁在车厢板上。骨缝传来一阵细密的酸,她说对了,阴天的时候确实会犯。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手腕。
卡车发动机响了。后勤兵在驾驶室里按了两下喇叭催他。
黄晏祁翻身上了副驾驶座,车门关上之前,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递给追过来拿回执单的林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