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昆明仓储区外围。
黄晏祁趴在铁丝网外的土坡上,微光夜视仪的目镜贴着右眼眶,镜片里的库房区域被染成灰绿色。
身旁的特战队员小周同样匍匐在草丛中,手里攥着一支炭笔和半张防水纸。
“记。”
黄晏祁的声音压到只有两人能听见的程度。
“甲排库房,单人流动哨,十五分钟巡一圈。”
“乙排库房,同上。”
“丙排库房,无固定哨,流动哨经过时顺带看一眼。”
小周的炭笔在纸上飞快地划,画出哨位分布。
黄晏祁调了一下夜视仪的焦距,镜头移向库房区最西侧。
那间库房的铁门上用白漆刷着编号——丁-07。
门口站着两个人。
不是流动哨,是固定哨,一左一右,间距两米,持枪背靠墙壁。
黄晏祁盯着那两个哨兵看了整整六分钟,掐着手腕上的军表计时。
第四十一分钟,丁-07的铁门从里面推开,一名穿作训服的士兵走出来,手里端着一个巴掌大的金属箱子,边角包了铜皮。
左侧哨兵接过箱子塞进弹药包,右侧哨兵转身面向库房内,做了个手势。
门又关上了。
“金属箱,铜皮包角,大小跟野战电报密码本的收纳盒一样。”
黄晏祁收起夜视仪,翻身靠在土坡背面。
“每四十分钟交换一次,这不是守仓库,是在守指挥所。”
小周把观察记录递过来,黄晏祁扫了一眼,在丁-07的位置画了个圆圈,圆圈里打了个叉。
“去供电房。”
小周点头,两人沿铁丝网外侧向东迂回,猫着腰穿过一片灌木。
供电房在仓储区东北角,红砖砌的矮房子,屋顶架着几根电线杆,嗡嗡声在夜里格外明显。
小周翻过供电房后墙,脚尖踩着墙根的水泥台阶够到配电箱。
箱门没锁。
他拉开箱门,手电筒捂在掌心里,只漏出一线光。
电表盘上的数字清清楚楚。
三分钟后他翻回来,嘴唇贴着黄晏祁的耳朵。
“二十三间库房总表走了四百六十度,丁-07的分表单独走了一百八十二度。”
四成。
一间储存药材的库房吃掉了整个仓储区四成的电。
黄晏祁打开笔记本,用炭笔画出丁-07的位置草图,标上哨位、窗户数量、通风口方向,又估算了最近一个消防水龙头的距离——三十七米。
他把笔记本合上塞回胸口口袋,拍了拍小周的肩膀。
“回观察位,继续盯。”
与此同时,仓储区行政办公室。
周副师长锁上门,拉下窗帘,从抽屉里摸出一部灰色野战电话。
他拨了七位数的加密号码,电话响了四声。
“说。”
申卫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不带任何多余的字。
周副师长用袖口擦了一把额角的汗。
“黄晏祁拿了纪检的搜查令进了行政办公室,翻走了三张空白公文纸和一块橡皮碎屑,就是您让我备着的那批东西。”
电话那头没有回应。
他咽了口唾沫继续说。
“他现在没走,带着人在外围转,一直在看库房区。丁-07那边他已经观察了至少二十分钟。”
电话里传来笔帽拔开的声音,很轻。
十秒。
“听好了。”
申卫国开口,语速不快,每个字咬得很清楚。
“丁-07里面的东西一样都不能留,天亮之前,把整个仓储区给我点了。”
周副师长的后背抵在椅背上,衬衫已经湿透。
“三十二辆药材车,二十三间库房,行政楼,全部烧干净。”
“司令,那可是……那里头还有正规军需物资,光被服就有三千套——”
“死的人都不在乎了,还在乎东西?”
申卫国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火起之后你带人从南门撤,昆明城内翠湖路十九号,我安排了接应。”
电话挂断。
周副师长攥着听筒坐了三分钟,听筒里只剩忙音。
他站起来走到铁皮柜前面,拉开柜门。
柜子最底层码着三桶二十升装的工业煤油,铁皮桶上贴着“灭鼠熏仓专用”的标签。
他把三桶煤油拖出来,叫进门外两个心腹。
“从丁-07开始,每间库房门口泼半桶,四点半之前泼完。”
两名士兵各提起一桶煤油,没问一个字,转身出了门。
第三桶煤油留在办公室地上,周副师长盯着那桶煤油看了几秒,伸手把桶盖拧松了半圈。
仓储区外围,黄晏祁重新趴回观察位时,风向变了。
西南风裹着一股刺鼻的气味飘过来。
煤油。
他抬起夜视仪,镜头扫过库房区。
一名士兵提着铁皮桶从行政楼方向走来,桶壁上有液体晃荡的反光。
那人走到丁-07门前,哨兵让开半步,煤油从桶口泼出去,浇在铁门底部和门槛上。
黄晏祁放下夜视仪。
“时间不够了。”
他收起器材,沿围墙向南快速移动,脚步压在墙根的碎石带上,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
围墙转角处,一块水泥盖板嵌在地面里,边缘长满杂草,盖板歪斜着露出一条两指宽的缝。
他蹲下来扒开杂草,用军刀撬开盖板一角。
下面是一条排水渠,水泥砌的,宽不到一米,高一米出头,积水在渠底反着微光。
五十年代修的战时排水系统,方向指向库房区。
黄晏祁把盖板整块掀开,回头看了小周一眼。
“守在渠口,电台开着,我进去探路。”
小周接过夜视仪,蹲在盖板旁。
黄晏祁弯腰钻进排水渠,积水没过脚踝,军靴踩在长满青苔的渠底,每一步都要用手撑住两侧渠壁才能稳住。
渠道很窄,他的肩膀两侧几乎贴着墙壁。
他开始数步数。
三十步,渠道向左拐了一个弯。
六十步,头顶传来脚步声,是地面上巡逻哨经过。
一百二十步,头顶出现了第二块水泥盖板。
黄晏祁停下来,把军刀插进盖板边缘的缝隙,慢慢撬开一道不到一寸的口子。
他凑上去。
缝隙外是库房区的地面,碎石路,距离最近的建筑不到十米。
那栋建筑铁门半开着,灯光从门缝里泻出来。
门上的白漆编号看得一清二楚——丁-07。
库房内部:几十只木箱码成三排,箱盖钉死,箱体侧面用模板喷了黑色编号。
木箱后方靠墙的位置,一台军用电台架在折叠桌上,天线从窗户通风口伸出去,指示灯亮着红绿两色。
黄晏祁把盖板缝隙复原,原路退回。
一百二十步,六十步,三十步。
他从渠口钻出来时,军装从膝盖往下全是水渍和青苔。
“渠道直通丁-07后方十米,库房里有成箱军械和一台大功率电台。”
小周把电台话筒递过来。
黄晏祁按下通话键,呼叫西南军区纪检组值班上校。
“仓储区内有人正在向库房泼洒煤油,准备纵火销毁军事物资与涉案证据,我请求将搜查令范围扩展至全部库房区域。”
上校的声音带着被吵醒的沙哑。
“你有什么证据证明纵火意图?”
“我亲眼看到士兵将工业煤油泼在丁-07库房门口,煤油气味在五十米外可以闻到。”
“另外丁-07库房内有疑似军用通讯电台和未登记的成箱物资,用电量占整个仓储区四成。”
上校沉默了几秒。
“扩大搜查令我现在就签,但武装纪检人员集结加行车,最快一小时后到。”
黄晏祁看了一眼手表。
凌晨三点四十分。
一小时后是四点四十。
他刚要回话,仓储区内传来一声短促的哨响——哨兵换防的信号。
紧接着,夜视仪里的画面让小周倒吸了半口气又硬生生憋回去。
两名提着煤油桶的士兵已经从丁-07门口向两侧移动,煤油从桶口成股地浇在下一间库房的卷帘门上。
不是四点半。
是现在。
周副师长提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