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号库的火光把半边天烧成了橘红色,浓烟翻滚着涌过库区屋顶,热浪隔着三百米都能感觉到脸上发干。
副官抓着对讲机冲岗哨塔上喊了两遍,没人应。
他转身朝库区内吹了一声哨,尖厉的铜哨声压过了火场的噼啪声。
“全体警卫进库救火,封锁线暂时解除!”
二十多名警卫从岗哨塔、沙袋工事和碎石路两侧涌出来,朝火光方向跑。
林承锐蹲在排水沟沿上,右手搭在冲锋枪护木上,眼睛盯着库区大门。
警卫排撤得很快,但两挺德什卡重机枪还架在门口两侧,弹链挂得整整齐齐,枪口正对来路。
没有人去拆弹链。
“然然。”
林承锐压着嗓子朝头车方向说了一句。
“机枪没撤。”
林熙然已经看见了,那两挺重机枪的三脚架底座压着新填的沙袋,沙袋上的绳扣打的是双套结,至少花了十分钟才能固定成那样。
这不是临时架设,是提前布好的。
救火是幌子,封锁线根本没有解除。
黄晏祁没看大门。
他转身朝第三辆军卡走了两步,拍了拍车厢挡板,低声说了个数字。
“十二人,跟我走。”
尖刀连十二名队员无声跳下车,跟在他身后,绕过大门,沿着北侧碎石路朝一号库主库方向急行。
一号库的主库门比大门还厚。
双层钢板,铆钉排列得密密匝匝,门框上方焊着角铁加固条,锈迹斑驳,但结构扎实。
门外站着四名荷枪实弹的警卫,刺刀已经上好,在火光映照下泛着暗红色的反光。
副官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岗哨那边赶了过来,挡在主库门正中,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右手按在腰间枪套上。
“团长同志。”
他的声调比刚才在岗哨时沉了一截,背书的味道少了,多了一层咬牙的劲。
“军令如山,没有军区司令部的确认电文,我就算死在这儿,也不能开这道门。”
黄晏祁在距离他五步的地方站住。
火光从三号库方向映过来,把他左半边脸照得通红,右半边陷在暗处。
林熙然跟在尖刀连最后一名队员身后,目光落在副官右手手腕上。
他的袖口因为按枪套的动作往上滑了两寸,手腕内侧露出一道新鲜的刀疤,疤痕边缘的皮肤颜色不对。
不是正常愈合的粉红色,是一种发青发黑的暗色,从伤口边缘往外扩散了小半寸。
这种颜色她见过。
西南边境走私链条上流通过一批生化制剂样品,包装箱内衬涂着防腐涂层,徒手搬运时皮肤破损的人会出现这种青黑色的中毒痕迹。
她往前走了一步,侧身靠近黄晏祁,声音只够两个人之间传递。
“他手腕上有毒伤,青黑色渗透纹,是接触过走私生化物资的痕迹。”
黄晏祁的目光从副官脸上移到他的手腕,停了两秒,收回来。
他没说话,但右手食指在腰侧轻敲了两下枪套扣。
身后的尖刀连队员会懂这个信号。
脚步声从北侧围墙方向传来,很急,踩在碎石上噼里啪啦响。
老刘猫着腰从侧翼摸回来,军装前襟沾满了泥,膝盖上破了一道口子。
他凑到黄晏祁右侧,喘了两口气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团座,侧墙内有条地下通道,入口藏在排水井盖下面,刚才有人从通道里往外搬箱子,搬了至少四趟,被我截住了最后一批。”
黄晏祁侧过头。
“箱子里是什么?”
老刘从身后拽过一只军绿色的铁皮弹药箱,箱盖已经被撬开,铁锁扣扭成了麻花状。
他把箱盖掀起来。
箱子里码着三捆美钞,每捆用牛皮纸条扎着,纸条上盖着紫色的银行验讫章。
美钞下面压着一沓蜡纸印刷的表格,表头印着“甲区物资调拨单”,右下角每一张都盖着同一枚私章。
章面上的字在火光里看得清清楚楚——申卫国。
“通道里还有三箱。”
老刘补了一句。
“搬箱子的人跑了两个,抓住一个,是库区的军需员,嘴很硬,但裤兜里揣着陈国良签的出库条。”
副官的目光扫到弹药箱里的东西,脸上的血色一层一层地褪。
他的右手从枪套上滑下来又摸回去,反复了两次。
“这是栽赃。”
他的声音比刚才高了半截。
“谁知道你们从哪儿弄来的东西——”
话没说完,他手腕内侧那道青黑色的刀疤被火光照得格外醒目。
黄晏祁盯着那道疤,开口了。
“你手腕上那道伤,什么时候弄的?”
副官下意识把袖口往下拽了一截,动作太急,手肘撞在枪套扣上,金属碰撞声在安静的库门前显得格外清脆。
“跟你没关系。”
“青黑色渗透纹,是接触生化制剂包装箱的中毒特征。”
黄晏祁的声音不高,但字字砸在副官脸上。
“你亲手搬过那些箱子。”
副官的嘴唇动了两下,没挤出词来。
他身后四名警卫互相看了一眼,枪口开始不稳。
“后退!”
副官终于找回声音,猛然从枪套里抽出手枪,枪口对准黄晏祁胸口。
“所有人后退!否则我开枪!”
四名警卫同时举枪,刺刀尖在火光里晃出一排光点。
林熙然的右手已经探进袖口,三根银针夹在指缝间,针尖朝下,贴在手腕内侧。
林承锐的身影出现在副官身后三米,他是从排水沟绕过来的,军靴上全是泥水,站定后没出声,但右手已经握住了匕首柄。
黄晏祁没有后退。
他往前迈了一步,距离副官的枪口不到两米。
右手探进军装内侧,从贴身口袋里抽出一份折叠整齐的文件。
文件对折两次,折痕压得很深。
他一只手把文件展开,抬到副官视线平齐的高度。
红色的抬头在火光下烈得刺眼——“中央军委绝密手令”。
正文三行,每行不超过二十个字,字体是铅印的仿宋体,行距宽,没有一个多余的字。
授权黄晏祁全权接管西南军区涉案军需库区,如遇阻碍,先斩后奏。
手令末尾,黄定国三个字的签名笔锋凌厉,最后一笔拖出半寸长的尾锋。
签名右侧盖着两枚印章,一枚是军委办公厅的方章,一枚是西南军区司令部的圆章,朱红色的印泥在纸面上洇出极细的毛边。
副官的目光落在那两枚印章上,从方章移到圆章,又移回方章。
他认得这两枚章。
持枪的手开始抖,幅度不大,但枪口已经从黄晏祁胸口偏移到了左肩。
他身后四名警卫的枪口先后偏开,有人偏向地面,有人偏向墙壁。
“这……这手令……”
副官的喉头挤出半句话,没续上。
“现在,开门。”
黄晏祁把手令收回胸前,没有折,摊在掌心。
副官的嘴唇哆嗦了三下。
他的左手已经摸到了腰后的钥匙串上。
就在这时候,库区深处爆出一连串急促的枪声,七八发,间隔极短,是冲锋枪的连射节奏。
副官腰间的对讲机炸响了。
陈国良的声音从电流杂音里冲出来,嗓子已经喊劈了,带着一股歇斯底里的尖锐。
“副官!给我拖住他们,再拖半小时,半小时!拖不住你全家都别想活!”
对讲机的音量开到了最大,在场所有人都听见了这句话。
副官的脸白到了嘴唇,他低头看了一眼对讲机,又抬头看了一眼黄晏祁手里的军委手令。
钥匙串从他左手滑落,叮当一声砸在水泥地上。
他重新握紧了枪。
枪口抬起来,对准黄晏祁的眉心。
黄晏祁右手抬起,食指和中指并拢,朝两侧一分。
尖刀连十二人同时散开,六人向左,六人向右,枪口压低,形成扇形包抄阵型。
林熙然指缝里的三根银针已经调整了角度,针尖对准副官持枪手的虎口。
林承锐在副官身后无声拔出匕首,刀刃没有反光——他用泥水涂过了。
副官的食指扣在扳机上,指节因为用力弯成了弧形。
就在这个呼吸的间隙里,一号库主库门内侧传来沉重的撞击声。
一下,两下,第三下带着金属变形的闷响。
门缝从严丝合缝被撞出了一指宽的裂隙。
裂隙里涌出一股浓烈的汽油味,混着纸张和布料烧焦后特有的焦糊气息。
有人在门里面泼了汽油,正在烧最后一批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