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半,四辆军卡熄了大灯,停在甲字第一号军需库外围三百米处。
库区大门焊着两指厚的钢板,探照灯从岗哨塔顶交叉扫过碎石路面,白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两挺苏式德什卡重机枪架在塔顶沙袋后面,黑洞洞的枪口对准来路,弹链已经挂好。
林熙然坐在头车副驾驶座上,透过挡风玻璃看见黄晏祁右手攥着什么东西,指节收得很紧。
她没问。
黄晏祁推开车门跳下去,军靴踩在碎石上,左肩的纱布被风掀起一角,露出渗了血的边沿。
小周从后座递上一只公文皮夹,黄晏祁接过夹在腋下,独自朝库区大门走了十步。
探照灯扫过来,他站住了。
对讲机里传出一个声音,年轻,带着背书般的生硬腔调。
“团长同志,陈副司令有令,未接军区司令部确认电文前,任何人不得进库,违者以军法论处。”
黄晏祁没答话,回头看了老刘一眼。
老刘小跑上来,把总参调令原件——盖着三枚红章的牛皮纸公文——从皮夹里抽出来,递进岗亭窗口。
窗口里伸出一只手,把公文拿了进去。
三秒后,那只手把公文扔进了岗亭角落的铁皮火盆里。
纸角碰到炭火,腾起一团黄色的火苗。
“调令我见过,但程序不对。”
副官从岗亭侧门探出半个身子,二十六七岁,肩上扛着中尉衔,下巴抬得很高。
“回去补手续吧。”
老刘往前迈了一步,被黄晏祁抬手拦住。
林承锐从第二辆军卡上跳下来,三步并两步走到林熙然车窗外,压低嗓门。
“然然,这摆明了拖时间。”
他扭头盯着库区方向,鼻翼翕动了两下。
林熙然也听见了——库区深处传来金属撞击声,闷沉沉的,夹杂着柴油发动机的轰响。
那是重型卡车在库房之间倒车的动静。
凌晨四点半,库区内部在大规模转移物资。
“陈国良在销毁东西。”
林熙然的声音很轻,只有林承锐听得见。
黄晏祁回过身,目光掠过她的车窗,停了不到一秒,转回去面对岗哨。
他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朝身后比了个手势。
尖刀连十二名队员无声后撤五十米,散入路边排水沟和土坎后方,枪口压低,没有一个人出声。
黄晏祁独自往前又走了三步。
距离岗哨塔不到二十米。
重机枪的枪口跟着他移动了两寸。
“我再问一遍。”
他的声音不高,但碎石路面上安静得能听见风灌过弹链的细响。
“开不开门?”
岗哨塔上的机枪手拉动枪栓,哗啦一声,金属撞击声在夜空里格外清脆。
副官把半个身子探得更远了些,右手搭在腰间手枪套盖上。
“团长,您这是想抗命?”
黄晏祁没看他。
他从军装内侧口袋里摸出一块东西,托在掌心,手臂平伸。
月光打在那块墨绿色的玉佩上,佩身通透,冷光幽幽。
玉佩表面浮着一层纹路,不是寻常的雕花,而是两条龙身缠绕咬合,龙爪之间夹着一枚篆体兵符印。
纹路不深,但月光一照,线条清晰得像是烙上去的。
岗哨塔左侧,警卫排长正端着半自动步枪瞄准黄晏祁胸口。
探照灯再次扫过来的时候,白光把龙佩上的兵符纹照得一清二楚。
排长的枪口垂了下去,下落了三寸,卡在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
他额头上沁出汗珠,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副官扭头看见排长的枪口偏了,脸上的表情变了。
“排长!你做什么!”
他从岗亭里跨出来,走到排长身侧,声音拔高了半截。
“给我端平枪!”
排长的喉结上下滑了一下,两只手攥着枪托,指尖泛白,枪口没有重新抬起来。
黄晏祁把龙佩举高了两寸,声音沉下去。
“这枚龙佩,当年我爷爷从淮海战场带回来的。”
龙佩其实是自己出生含在嘴里带出来的,只是不是什么时候起,龙佩上出现了兵符纹,他就借爷爷的名头震慑一下他们。他顿了一下,目光从排长脸上扫过,落在副官身上。
“佩上兵符纹,见佩如见令。”
副官明显不认识这东西,但排长的反应让他慌了神,嘴唇张了两次才挤出一句。
“你……这不合规矩。”
底气已经散了大半。
林熙然坐在车里,胸口贴身挂着的凤佩突然发热,温度从锁骨往下蔓延到掌心。
那股热度带着一种细微的震颤,频率和黄晏祁掌心龙佩上跳动的冷光合在了一拍上。
她按住胸口,透过挡风玻璃看向库区大门内侧。
门缝里有光在晃。
不是探照灯,是手电筒,至少六束,分布在门后左右两侧的沙袋工事上方。
六个人,持枪,埋伏在门内。
只要黄晏祁下令强攻,推开大门的第一排人就会被交叉火力扫倒。
陈国良布了口袋阵。
黄晏祁收回龙佩,揣进内袋,转身走回老刘身边。
他侧过头,嘴唇几乎贴着老刘的耳朵,说了一句话。
老刘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点头,弯腰从排水沟边拍了拍两名队员的肩膀。
三个人猫着腰,沿着库区北侧的排水沟摸向侧翼围墙,身影消失在探照灯扫不到的死角里。
林熙然推开车门下来,走到黄晏祁身后两步的位置。
她把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
“门内侧左右各三人,沙袋工事,交叉射界,等你进门。”
黄晏祁没回头,微微点了下下巴。
他右手从腰间摸出电台,拧到纪检组的加密频道。
“纪检上校,甲字一号库拒绝执行总参调令,当场焚毁公文原件,库内正在大规模转移物资,我申请第二份搜查令,紧急通道,十五分钟内批复。”
电台里沙沙响了几秒,上校的声音传过来。
“黄少校,你确认他烧了调令?”
“火盆里还有灰,没烧干净,能做笔迹鉴定。”
电台那头沉默了三秒。
“批了,电文五分钟内发到军区总值班室,同时抄送你的频道。”
黄晏祁关掉电台,转身对林承锐说了一个字。
“等。”
林承锐攥着拳头,盯着岗哨塔上那两挺重机枪,脖子上的青筋跳了两下,到底没动。
四分钟后,电台响了,纪检组的加密电文到了。
黄晏祁把电文频段切到库区岗哨的公共频道上,让那段加密电文的报头——“西南军区纪检组紧急搜查令,编号零三七”——在所有守库人员的对讲机里播了一遍。
副官的对讲机也响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对讲机屏幕上的编号,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就在这时候,库区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爆响。
不是枪声,是炸药。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闷在建筑物内部,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通风口里涌出黑灰色的浓烟,裹着一股刺鼻的化学气味,顺风飘向岗哨塔。
副官脸色彻底变了,一把抓起对讲机。
“三号库起火!三号库起火!快灭火!”
对讲机里只有电流杂音,没人应答。
黄晏祁盯着通风口涌出的浓烟,瞳孔里映着火光。
“他在毁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