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卫国说完那句话,书房里烟雾还没散尽。
申庭远站在门口,假肢磕在地板砖上,闷响一声。
“爸,西南那批药材不是被扣了吗?林承邦的资金链——”
“我说的不是药材。”
申卫国把烟头摁进烟灰缸,拧了两下,纸卷发出细碎的吱呀声。
“刘副参那边,这两天联系过没有?”
申庭远顿了一下。
“昨天打了两次电话,都没接。”
申卫国的手指停在桌面上,没有敲。
搁在以往,刘副参再忙,一个小时之内必回电话。十几年合作攒下来的规矩,从没破过。
两次不接,不是忙。
“再打。”
“打了。今天上午又打了一次,他的勤务兵说刘副参去昆明开会了,手机关机。”
申卫国慢慢靠回椅背,眼皮耷拉下来。
桌上那张手绘地图被他推到一边,底下压着一份电报抄件——西南军区后勤调拨单,三天前从内线截获的。
调拨单上盖着两个章,一个是西南军区后勤部,另一个是边防团的收讫章。
经手人一栏,签的不是刘副参的人。
申卫国头一回看到这份调拨单时没在意,以为是正常的人事轮换。
现在再看,他的手指按在经手人的名字上,按得指甲发白。
“查一下这个人。陈国良,西南军区后勤处副处长,什么时候调过去的,谁批的。”
申庭远接过调拨单扫了一眼,眉头拧起来。
“这个名字……”
“认识?”
“上个月刘副参提过一嘴,说后勤处新来了个副处长,从北京军区调过去的,背景查不清楚,手里有批条,谁也不敢拦。”
从北京军区调过去的。
申卫国把这句话在嘴里嚼了两遍。
北京军区。黄定国的地盘。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银杏叶在风里翻着白肚皮,沙沙地响。
“西南那条线,从澜沧江口岸进货,经腊戍中转,最后到昆明仓库分装,对不对?”
“对。”
“中间哪个环节是刘副参的人盯着?”
“口岸验货和昆明仓库,两头都是他的。中间腊戍段,用的是缅方的车队。”
“那个陈国良现在管什么?”
申庭远翻了翻手里的笔记本。
“后勤处副处长,分管边境物资调拨和仓储。”
两个人同时不说话了。
仓储。
昆明仓库的钥匙,不在刘副参手里了。
申卫国转过身,腮帮子咬得紧,颧骨上的肌肉跳了两下。
“黄晏祁那个小崽子,什么时候动的手?”
这个问题没人能回答。
申庭远只知道结果——陈国良到任后,昆明仓库的出入登记全部换了新表格,旧的对账单被封存送审,刘副参的人连库房门都进不去了。
“还有一件事。”
申庭远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今天早上从内线那里拿到的。
“刘副参上周在昆明见了一个人。”
申卫国接过纸条。
上面只有六个字:黄晏祁,密会。
纸条是刘副参身边一个姓马的勤务兵递出来的,申卫国三年前花大价钱埋进去的钉子。
申卫国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是马勤务兵自己加的备注。
“刘副参见完人后,连夜把保险柜里的账本换了一批。旧账本去向不明。”
账本换了。
申卫国手里的烟烧到了手指根,他没察觉,直到烟灰掉在裤腿上才把烟蒂甩进烟灰缸。
“他要反水。”
申庭远没接话。
申卫国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十三年。
从七九年边境冲突结束后,他和刘副参搭上线,利用西南边境的混乱期打通了那条走私通道。
药材只是明面上的货。暗线走的是军备物资——边防团淘汰的旧式武器零件,经腊戍流入缅北,换回来的是整箱整箱的现金和稀缺药品原料。
这条线一年的流水,抵得上一个中等县城的财政收入。
三成归刘副参,七成归申家。
上次通电话,刘副参开口要五成,他压到了四成。
现在看来,那不是讨价还价,是在试探底线。
刘副参试完了,发现申卫国连一成都不肯多让。
然后黄晏祁来了,带着比四成更大的筹码。
“庭远。”
“在。”
“刘副参手里有多少我们的东西?”
申庭远闭了一下眼睛,脑子里过了一遍。
“口岸那边三年的出入境记录,他有副本。昆明仓库的旧账本,如果没销毁,上面有您批的条子。还有……”
“还有什么?”
“七九年那批军械的调拨令,上面盖的是您的私章。”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银杏叶还在响。
申卫国走回桌前,拉开抽屉,从最底层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里装着三张照片,是他当年留的后手——刘副参在腊戍和缅方军火商握手的照片,拍摄时间、地点、人物都能辨认。
这是他压刘副参的底牌。
底牌的前提是,对方还在牌桌上。
刘副参如果已经把旧账交给了黄晏祁,这三张照片就是废纸。
“马勤务兵还能联系上吗?”
“今天试过了,他的传呼机停了。”
传呼机停了。
申卫国把照片塞回信封,手指在封口上摩挲了两下。
“断了。”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没有起伏。
申庭远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父亲的侧脸。灯光把那张脸劈成明暗两半,明的那半边松弛,暗的那半边全是褶子。
“不是被扣了一批药材那么简单。”
申卫国把信封锁回抽屉,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圈。
“黄晏祁要的不是那批货。他要的是整条线——口岸、仓库、车队、账本、人,全部。刘副参一翻,这条线就不姓申了。”
十三年的经营,一夜之间换了主人。
“那我们怎么办?”
申卫国没有立刻回答。
他重新坐下来,从笔记本里翻出另一页,上面记着一串数字——他在西南还剩下的可用资金。扣掉这条线的收入之后,数字缩水了将近六成。
“林家那边呢?”
申庭远试探着问。
“骨灰找不到,西南的线又断了,要不要先……”
“先什么?先缩头?”
申卫国的目光钉在他脸上。
申庭远没再说话。
“去查陈国良的家底,查他在北京军区的调令是谁签的,经过了哪几道手。”
申卫国拿起笔,在笔记本的空白页上写下一个名字。
“还有这个人。刘副参的老婆,姓汤,在昆明军区家属院住着。她娘家在贵阳开了一家药材批发行。你觉得刘副参的货,有多少是从这条路走的?”
申庭远眼珠转了一下。
“查清楚。刘副参能反水一次,就能反水第二次。”
申卫国合上笔记本,搁下笔。
“黄晏祁能给他的,我未必不能搅黄。”
电话响了。
申庭远接起来,听了十几秒,脸色变了。
“爸,江南那边传来消息。”
“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