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承邦一把拧灭油灯。
“所有人离开窗户,蹲到墙根。”
声音压得极低,语气没有商量余地。
铁锤张、老刘、汤氏三个人几乎同时矮下身子,背靠内墙蹲成一排。
房间陷入彻底的黑暗,窗外月光从窗帘缝隙里切进来一道细线。
林承邦从床头柜上摸到旅馆配的那面小圆镜,手掌扣住镜面,猫腰挪到窗边。
他用两根指头捏住窗帘边角,撑开不到一寸的缝隙,将镜面斜伸出去,角度压得极低。
镜面里映出对面暗巷的轮廓——黑色轿车停在巷口,车灯熄了,引擎还在响。
轿车后方是一栋两层砖楼,二楼阳台右侧堆着几只花盆。
花盆后面有个人影,正往肩头架设一根长管状物件。
瞄准镜的镜片在月光下闪了一下,极快。
林承邦收回镜子,贴着墙壁退回来。
“狙击位在对面二楼阳台,花盆后面。”
他报了个方位,语气跟念货单一样。
“射界覆盖咱们这整面窗墙,正门出去就是活靶子。”
铁锤张低声骂了一句,拳头在膝盖上捶了一下。
老刘的手按在枪柄上,那把只剩一发子弹的制式手枪。
“后门呢?”
“后门通厨房,厨房隔壁是杂货铺,杂货铺有条后巷能绕出去。”
林承邦说这话的时候已经在拆枕头套了,手指撕开缝线的动作又快又稳。
“第一步,老刘带嫂子和东西从后门走厨房,穿杂货铺后巷,转三条街到张哥的安全屋。”
他把拆下的枕头套扔在地上,伸手去够床上的被褥。
“第二步,张哥带四个弟兄绕两个街区,从暗巷两头包抄到那辆黑车后面,等我信号。”
铁锤张点头,没废话。
“第三步——”
林承邦拽下第二床被子,卷成筒状竖在地上。
“我留在房间,给他们演一出窗前踱步。”
老刘的声音压过来:“不行。”
“你留下当靶子?一发穿墙的枪,这屋里连张铁板都没有。”
林承邦从墙角摸到一根晾衣服用的竹竿,在手里掂了掂分量,回头冲老刘咧嘴一笑。
黑暗里看不清那双桃花眼,但笑是真的。
“能用命赚的钱,才是最大的钱。”
“别废话,走。”
老刘盯着他看了两秒,站起身一把捞起铁皮桶。
汤氏跟在老刘身后摸向后门,经过林承邦身边时拉住他的袖口。
“林老板……你不怕死?”
林承邦没回头,手上还在用被褥卷人形。
老刘替他答了。
“他怕,但他更怕他妹妹拿不到该拿的东西。”
后门无声拉开,两道身影消失在厨房通道里。
铁锤张带四名弟兄紧跟着从侧门鱼贯而出,贴着墙根向暗巷方向迂回。
旅馆二楼只剩林承邦一个人。
他把两床被褥卷成人形,用竹竿从内部撑起,头部位置套上自己那顶灰色鸭舌帽。
被褥人形立在窗前,轮廓模糊,但够像一个站着的人。
他在人形后方半米处重新点燃那盏煤油灯,灯芯拨到最低,橘黄色的光透过被褥在窗玻璃上投出一团人影。
然后他从被单上撕下一根长布条,拴在竹竿底端,自己退至靠门一侧的墙角,蹲在铁架床后面。
布条攥在手里,他开始牵动,节奏缓慢、均匀。
窗上的人影跟着产生微小的晃动——一个人在窗前来回踱步的样子。
他数着自己的心跳。一百一十,一百一十五,一百二十。
手指纹丝不抖。
一分钟。
三分钟。
五分钟。
对面暗巷没有动静,月光照着花盆后面那个一动不动的轮廓。
七分钟。
枪响了。
沉闷的一声,不是手枪那种脆响,是铁器凿进实物的钝音。
子弹击穿窗玻璃,碎玻璃向内迸射,煤油灯被气浪掀翻滚落桌下,灯芯灭了。
被褥人形的“头部”炸开一个拳头大的洞,棉絮飞散,竹竿折断倒地。
林承邦蜷在铁床后面,一片碎玻璃擦过他右侧脸颊,划开一道三寸长的口子,血珠顺着下巴滴在衣领上。
他没动。
数了三秒,确认没有第二枪。
对面二楼阳台右侧花盆后方,枪口焰的残影还印在他视网膜上——位置精确到一臂之内。
他伸手够到床头柜上的旅馆电话,拨通铁锤张的号码。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通。
林承邦只说了一个字。
“打。”
暗巷两端同时爆发出脚步声。
铁锤张的两名弟兄从巷口冲向黑色轿车,一左一右。
车内两名望风者正探头张望枪响的方向,铁镐把从车窗伸进去,一根砸中驾驶座那人的太阳穴,另一根抵住副驾那人的喉结。
两人连叫都没叫出声,一个当场昏厥,一个被从车窗拽出来按在地上。
铁锤张本人带着一名弟兄已经踹开了砖楼一层的木门。
楼梯窄,两个人一前一后往上冲,铁镐把在手里横端着当盾。
二楼阳台的门没锁。
铁锤张一脚踹开门板冲上阳台,狙击手正跪在花盆后面拉枪栓,弹壳刚弹出膛,第二发子弹还没推上去。
铁锤张一把掐住他持枪的手腕向外扭折,骨节错位的声响在夜风里格外清楚。
枪管指向天空,走火了。
子弹射入夜空,声音远远传开。
阳台角落里第二个杀手拔出短刀扑过来,刀尖直奔铁锤张后腰。
铁锤张身后的弟兄侧身闪过刀锋,一拳砸中杀手后脑根部,那人两眼翻白扑倒在地砖上。
铁锤张把狙击手的胳膊反拧到背后,膝盖压住他的脊椎,从腰带上扯下麻绳捆了三道。
前后不到三十秒。
林承邦赶到暗巷时,四个人已经被捆成一排靠在轿车旁边。
狙击枪被卸成三截摆在地上——枪管、枪托、瞄准镜。
林承邦没看枪。他蹲在狙击手面前,伸手翻开对方的外套口袋。
空的。
裤兜,空的。
他掀开杀手的衣襟,指尖摸到内衣夹层里有一个硬角。
折叠的信纸,对折了三次,纸质不算好,字迹工整。
繁体字,手写,蓝黑色钢笔墨水。
内容只有两行——“汤氏与随身物品一并处理,不留活口。贵阳事毕速回京复命。”
落款处一个潦草的签名,笔画倒收拾得干净。
申庭远。
林承邦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五秒,将信纸沿原来的折痕重新叠好,塞进贴身衬衫的内袋,扣子摁死。
他站起来,拍了拍铁锤张的肩膀。
“张哥,这十根金条你值了。”
铁锤张在裤腿上擦了把手上的血,没接话。
“往后林家的买卖,贵阳这片你说了算。”
铁锤张看了他一眼,咧嘴露出一排白牙。
“成交。”
旅馆前台的电话被林承邦征用了,他拨通京城的号码,电话响了两声接通。
“二哥?”
林熙然的声音沙哑,没睡的那种。
“四个杀手全擒了,狙击枪缴了,还有一封信——申庭远亲笔签的杀人令。”
电话那头没声音,隔了几秒。
“申庭远的签名加上账册上申卫国的私章,父子俩都跑不掉了。”
林熙然的语速快起来。
“昆明那边药材车队还没解封,黄晏祁说周副师长在拖时间,可能在等申卫国的下一步指令。”
“你那边安全了就立刻带汤氏和全部证据飞昆明,跟他汇合。”
林承邦靠在前台柜台上,手指碰了碰脸颊上那道还在渗血的口子,牙根吸了口凉气。
“机票我已经让张哥的人去买了,贵阳到昆明,明早头班。”
电话挂断。
林承邦从柜台上扯了张报纸捂在脸上止血,转身朝暗巷走回去。
铁锤张的弟兄正把缴获的枪械零件往轿车后备箱里码。
凌晨四点十七分,铁锤张的人从安全屋那边跑过来,脚步又急又乱。
那弟兄冲到铁锤张面前,脸上没血色,喘得话都说不囫囵。
“狙……狙击手跑了。”
林承邦把报纸从脸上拿开。
“他用牙咬断了绳子,撞破窗户跳下去的,二楼,摔断了左腿。”
铁锤张捏着拳头,骨节响了两声。
“断了腿还能跑?”
“满地的血,拖出去二十多米就断了痕迹,巷子三个出口全搜过,人没了。”
林承邦把那团带血的报纸扔在地上。
明早头班飞机六点四十起飞。两个小时。
一个摔断腿的死士,拖着血消失在贵阳的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