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阳城郊，无名旅馆二楼。
林承邦将门窗紧闭，窗帘拉到一丝光都透不进来。
老刘在门口站岗，汤氏缩在灶台边，双手还在发抖。
油灯摆在桌子中央，林承邦摊开牛皮信封，三十一页手写账册铺满了整张方桌。
他压低声音：“老刘，过来帮我看。”
老刘挪到桌边，两人一人拿一半，从第一页开始逐字清点。
账册用蝇头小楷写成，每页分四栏：日期、物品代号、数量、对方代号。
最右侧还有一栏，盖着红色私章。
林承邦盯着第一页看了十几秒，指尖点在“长管×50”那一行上。
“长管是步枪，短管是手枪，铁蛋是手榴弹，药粉是炸药。”
老刘抬头看他。
“我跑了三年边境黑市，这些代号见得多了。”
林承邦翻到第二页，金额栏出现了美元符号。
一九六三年七月，长管三十支，短管十五支，对方代号“梅”，金额两千五百美元。
私章清晰，篆体阴刻——申卫国印。
他翻得很慢，每一页都用指尖压住右下角确认私章位置。
第五页，一九六五年三月，铁蛋两百枚，对方代号“竹”，金额一千八百美元。
第十二页，一九六八年十月，药粉五十公斤，对方代号“松”，金额四千美元。
汤氏在角落里低声问：“找到了吗？”
林承邦没抬头：“找到了，比想的还多。”
老刘翻完第二十八页，抬手擦了把额头的汗。
“四十七笔，总额十二万美金。”
林承邦点头，伸手去拿最后三页。
他刚翻开第二十九页，手指僵住了。
这一页的格式和前面全不一样。
右上角用红笔画着一个五瓣樱花标记，笔触很重，像是特意加粗过。
物品代号不再是“长管”“短管”，而是三个字——山川图。
日期：一九七六年三月十二日。
对方代号：富士。
金额：三万美元。
备注栏写了一整行字：西南甲区三号线全图，含前沿哨位与补给站标注。
林承邦盯着那行字，脊背一寸一寸发凉。
他不是军人，但从妹妹口中听过这条线。
黄晏祁特战队执行澜沧江任务时，布防区域就是西南甲区三号线。
老刘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了。
“这是卖情报。”
林承邦没说话，翻到第三十页。
又是一笔情报交易。
日期：一九七六年五月八日。
代号：河口图。
金额：两万美元。
私章还在，位置和前面每一页都一样。
第三十一页是汇总表。
表头写着“樱花线十三年总额”，下面列了七笔情报交易记录，最后一行是总计——五万三千美元。
汇总表右下角盖着和调拨单上一模一样的私章。
林承邦抽出最后三页，从桌上摸过旅馆信封，当着老刘的面装进去封死。
“这三页单独保管。”
他把信封塞进内衣夹层，贴着胸口压住，然后转头看汤氏。
“嫂子，你丈夫是怎么拿到这些的？”
汤氏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
“他当了十三年勤务兵，每次申卫国让他销毁旧文件，他都偷偷抄一份。”
“去年他发现申卫国要卖布防图时，直接拓印了原件。”
“他说如果哪天自己出了事，让我把这些交给能管事的人。”
林承邦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你丈夫是条汉子。”
老刘已经走到电台旁边，按下通话键。
“呼叫昆明，收到请回复。”
电台杂音响了三秒，黄晏祁的声音传出来。
“收到。”
老刘看了一眼林承邦，开始念加密摘要。
“账册共四十七笔军火加两笔情报，含西南甲区三号线布防图出售记录，卖家私章确认，买家代号富士。”
电台那头沉默了很久。
长到林承邦以为信号断了。
然后黄晏祁的声音重新响起，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西南甲区三号线——我的十七个兄弟死在那条线上。”
“三万美金。”
电台里传来纸张折叠的声音，紧接着是脚步声远去。
通话中断。
林承邦靠回椅背，桃花眼里没有半点笑意。
他重新拿起账册，从第一页开始倒着翻。
翻到第十页时，他停下来。
这一页记录的是一九六六年九月的一笔交易，长管四十支，对方代号“梅”，金额三千两百美元。
交易完成日期是九月十五日。
林承邦翻出下一页，日期是九月二十八日，内容变成了“药材采购”——当归五百斤、黄芪三百斤、陈皮两百斤，采购方是恒泰堂，金额三千两百美元等值人民币。
他又翻了三页，规律清晰得刺眼。
每笔军火交易完成后的一到两周内，账册里都会出现一笔等额的药材采购记录。
采购方全是恒泰堂。
林承邦从上衣口袋掏出自己的商业笔记本，翻到去年在贵阳开拓药材供货渠道的那一页。
恒泰堂的名字用红笔圈了出来，旁边备注：已有长期供应商，拒绝合作。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十几秒，笑了。
笑声很轻，带着点咬牙切齿的意思。
“好家伙，老子差点让人当枪使都不知道。”
老刘转过头：“什么意思？”
林承邦把笔记本翻过来给他看。
“恒泰堂的长期供应商是汤家药行，军火款通过药材采购洗成人民币，最后回流申卫国私人账户。”
“我去年拓展生意，抢了恒泰堂一半的药材来源。”
“申卫国扣我的车队，不是为了断我的资金链，是怕我顺着药材线摸到他的洗钱通道。”
老刘倒吸一口凉气。
林承邦已经站起来，走到窗边拨通了京城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林熙然接起来。
“二哥。”
林承邦压低声音，用暗语把发现汇报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申卫国不止是卖军火，他建了一整条从军火到药材的地下经济线。”
“二哥的生意已经侵入了他的洗钱通道，他怕被顺藤摸瓜。”
林承邦靠在窗框上，点了根烟。
“我现在算明白了，这孙子从头到尾就没把我当生意对手，他把我当威胁了。”
林熙然的声音很快：“账册原件必须保住，汤氏也必须保住，她是证物保管人，将来要出庭的。”
“我现在去找大哥，让他申请证人保护。”
电话挂断。
林承邦掐灭烟头，转身看汤氏。
“嫂子，接下来你得跟我们走，去个安全的地方。”
汤氏站起来，擦了擦手。
“我听你们的。”
林承邦正要说话，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铁锤张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压抑的紧绷。
“林老板！”
老刘拉开门，铁锤张冲进来，额头全是汗。
“对面巷子里停了辆没牌照的黑轿车，车里四个人，其中一个在组装带瞄准镜的长管状物件。”
林承邦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狙击枪。”
铁锤张点头：“我弟兄在楼顶用望远镜看见的，那玩意儿组装完至少能打穿两堵墙。”
林承邦看了一眼窗户，又看了一眼桌上的账册。
“老刘，东西收起来，走侧门。”
老刘抱起账册塞进铁皮桶，汤氏跟在他身后。
林承邦最后一个出门，回头看了一眼油灯。
灯还亮着，影子投在墙上，像一把悬着的刀。
他关上门，跟着铁锤张从楼梯间摸下去。
楼下传来发动机声，很轻，但在深夜听得格外清楚。
黑色轿车的车灯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