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赵的血在地上拖出一条暗红色的痕迹。
老刘一手架着他的腋下,一手拽着汤氏的袖子,三个人跌跌撞撞退进后堂。
药柜沉,老刘踹翻两排高柜,木柜砸在门框上卡得严严实实,堵死了前堂通向后堂的唯一通道。
药粉从翻倒的抽屉里扑出来,呛得汤氏连声咳嗽。
窗外传来一声尖锐的口哨。
紧接着是领头杀手的声音,带着缅北口音的普通话,不急不慢:“交出那个女人和她手里的东西,放你们走。”
老刘没搭话,蹲下身检查枪膛。
制式手枪,弹匣退出来,三发。
桌上还有一把从院内杀手手里缴下的弹簧刀,刀刃上带着小赵的血。
再没别的了。
小赵靠在墙根,左腿伸直,皮带勒得大腿根部的肉往外鼓起,止血带下方的裤管已经湿透,颜色从深红变成了近乎发黑。
“老刘……还能撑。”
声音发飘,嘴唇没有血色。
老刘按了按他的脉,跳得又快又弱,典型的失血性休克前兆,最多再撑半个小时。
汤氏缩在灶台后面,双手抱着膝盖,身子还在抖。
忽然她站了起来。
围裙解下来团成一团擦了把脸,擦完扔在地上,转身面对老刘。
“同志,我出去。”
老刘抬头看她。
“他们要的是我和那些纸,我把他们引到前街去,你带东西从后墙翻出去。”
她的声音不抖了,眼眶还是红的,但下巴绷得很紧。
“老刘死一个不是活不下去了,我死了……老刘你替我给他带句话,就说汤秀兰没给他丢人。”
老刘一把按住她的肩膀,力道很重,按得她往后退了半步。
“嫂子,你丈夫把命豁出去就是为了让你活着。”
“你死了,这些纸就是废纸,上面没有证人,谁来指认?”
汤氏张了张嘴。
“坐下,不许动。”
她慢慢蹲回灶台边,低着头不再说话。
右手悄悄伸进身侧的药柜抽屉,指尖摸到一把裁纸刀的竹柄,无声地抽出来藏进袖口。
老刘没看见这个动作,他正侧耳贴着窗板听外面的动静。
液体泼洒的声音,很近,就在正门方向。
然后是煤油的味道。
刺鼻,浓烈,顺着门缝和窗棂的裂隙往里面钻。
老刘趴到窗缝看了一眼——两个混混扛着铁皮桶,正往正门的木框上浇煤油,门板、窗户、门槛,浇得透透的。
领头的杀手站在五米开外,从兜里摸出一盒火柴。
“最后一次,交人。”
没人应声。
火柴划燃,橘红色的小火苗在杀手指尖停了两秒。
他扔了出去。
火焰像活物一样沿着木框窜起来,速度快得不像真的,蓝白色的火舌舔上门板,顺着煤油浸透的缝隙蔓延到两侧窗户。
前堂药柜上码了二十年的黄芪、当归、陈皮、白术,一排排干燥的药材在火焰中噼啪炸裂,迸出细碎的火星。
浓烟裹着焦苦的药味翻滚着涌向后堂,从老刘堵死的药柜缝隙里往里灌。
汤氏听见前堂药柜炸裂的声音,整个人僵在原地。
二十年,她和丈夫一味一味攒起来的家当。
两拳攥紧,指甲嵌进掌心,没有哭,也没有出声。
老刘没时间看她的反应。
他从内衣夹层掏出牛皮信封,撕下灶台上包药用的锡箔纸,一层、两层、三层,裹得严严实实,塞进灶台旁那只装水的铁皮桶底部。
铁桶、锡箔、牛皮纸,三层隔热,就算房子烧塌,纸能活。
然后他把水缸里仅剩的半缸水泼湿三条毛巾,一条捂住小赵的口鼻,一条递给汤氏,一条蒙在自己脸上。
“走,后院。”
他架起小赵,拽着汤氏穿过灶房后门退到院子里,挨着水井蹲下。
浓烟从后堂门缝涌出来,颜色从灰白变成了黄黑,温度在升高。
老刘回头看了一眼后堂的木质房梁,椽子已经开始冒烟。
十五分钟,最多十五分钟,整个后堂就会塌。
他举起手枪对准后院围墙。
第一枪,砖碎,拳头大的洞。
第二枪,洞扩大了一圈,但仍然不够一个人钻过去。
两枪打完,枪膛里还剩最后一发。
他把枪别回腰间,从灶台废墟里扯出一把铁钩子,对着弹孔猛砸。
第一下,砖缝松动,碎屑飞溅。
第二下,铁钩磕在围墙底部的条石上,震得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手指往下淌。
条石至少有半尺厚,铁钩砸不动。
围墙外面传来混混们的哄笑声和棍棒敲击墙面的声音。
“枪打完了吧?还剩几颗?要不要爷给你数数?”
老刘把铁钩扔在地上,看了一眼手枪,又看了一眼水井旁蜷缩着的汤氏和半昏迷的小赵。
一发子弹,三条命,一个铁桶。
后堂方向传来木头断裂的脆响,第一根椽子塌了下来,砸起一蓬火星。
汤氏袖子里的裁纸刀握得更紧了。
后巷东头忽然炸开一声暴喝。
“操他妈的,弟兄们上!”
声音粗犷,中气十足,像一记闷雷劈进巷子。
铁锤张一米八五的身板从巷口杀出来的时候,手里抡着一根铁镐把。
他身后六个人,全是侦察连退伍兵,清一色平头短寸,手持铁镐把和自制狼牙棒,以楔形阵列插入后巷。
堵在巷子里的四个混混还没反应过来,铁镐把已经到了。
第一根扫中一个混混的手腕,木棍脱手飞出去弹在墙上。
第二根捅进另一个的腹部,那人弓着腰倒下去。
铁锤张自己一镐把横扫领头混混的膝弯,骨头和铁器碰撞的闷响在巷子里回荡,那人双膝跪地,被一脚踩住后背压在碎砖上。
三十秒,四个混混全趴在地上。
退伍兵打混混,就像猎犬咬家兔。
铁锤张的两个弟兄冲到围墙弹孔前,铁镐抡圆了砸,一下、两下、三下,条石松动,第四下整块石头崩落,缺口裂开到能容一人侧身通过。
老刘先把小赵从缺口递出去,铁锤张的人在外面接住。
然后是汤氏,她钻过缺口的时候腿还在发软,被一个退伍兵架着胳膊拽了出去。
老刘转身冲回灶台边。
铁皮桶就在原位,桶底的锡箔包裹没有受损。
他一手抱起铁桶,回头的瞬间头顶传来一声巨响——后堂主梁断裂,整根木梁带着燃烧的椽子砸下来。
老刘抱着桶纵身扑向缺口。
前堂在身后轰然坍塌,热浪推着碎砖瓦砾扑过来,几块烧红的碎瓦击中他后背,军用夹克被烫穿两个洞,皮肤传来灼痛,但他已经滚出了围墙。
铁锤张把他从地上拽起来的时候,整座药行前堂已经塌成一堆火堆。
出租车在巷口急刹停下。
林承邦推开车门跑过来的时候,衬衫领口的扣子都没系,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他扫了一眼火场,又扫了一眼地上被控制住的七个混混和那个被麻绳捆成粽子的杀手,最后目光落在老刘怀里的铁桶上。
“东西。”
老刘从桶里取出锡箔包裹递过去。
林承邦蹲在地上一层层剥开锡箔纸,抽出牛皮信封,当场拆封。
厚厚一叠手写账页,蝇头小楷,记录着日期、品名、数量、去向。
三张盖有红色印章的调拨单据夹在最后。
他翻到最后一页时手指停住了。
调拨单右下角盖的不是军区后勤部公章。
是一枚私人印鉴,篆体阴刻,四个字——“申卫国印”。
林承邦的桃花眼慢慢眯起来,嘴角那点惯常的坏笑消失得干干净净。
“这可比金条值钱多了。”
他把信封贴身收好,站起来看向铁锤张。
“张哥,再加五根小黄鱼,这几个活口给我看到天亮。”
铁锤张接过话没犹豫:“成交。”
老刘腰间的电台响了。
加密频道,黄晏祁的声音,压得极低:“鸡笼几只?”
老刘按下通话键:“一只活鸡三只死鸡,鸡笼烧了但蛋没碎。”
频道沉默了两秒。
黄晏祁的声音再次传出来:“收到。昆明这边出了变故——仓储区今晚提前封库,周副师长调了一个排的兵力把守,连苍蝇都飞不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