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承安的手指再次动了动。
苏玉珍攥着儿子的手，泪水糊了满脸。
“大哥？”林承邦一步跨过去，嗓子绷得发紧。
林承安的眼皮颤了颤，勉强撑开一条缝。散乱的目光在众人脸上转了一圈，最后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底挤出一个字：
“……包……”
“在！”林承邦反应极快，拍了拍母亲怀里的帆布包，“骨灰在呢，一根头发丝都没少！”
听到这话，林承安像是被抽空了最后一点力气，眼皮沉沉阖上，再次陷入沉睡。
所有人都长长吐出一口气——人，活过来了。
林熙然趁家人注意力松开的间隙，指尖捻起那只小瓷瓶，飞快地又喂了两滴灵泉水进大哥嘴里。
药香一闪而逝。
林望兴眼尖，看到后赶紧搭上脉。手指刚触及腕口，整个人就愣住了。
他按着那截手腕不放，表情从凝重一点一点变成惊骇，嘴唇哆嗦了半晌，才吐出两个字：
“……好了？”
那语气，像是在问一个天方夜谭。
颅内出血，就这么好了？
林熙然点点头，凑到林望兴耳边压低声音：“刚开始不敢给大哥喝太多，一怕他身体承受不了，二怕别人起疑，才辅助针灸治疗。但外伤得处理。”她停了一下，“后脑的裂口要缝合，火车上不行，必须去医院。”
她看向一旁没出声的四哥林承泽。
“四哥，你去第一车厢硬座找三哥，跟他说计划有变。”林熙然语速极快，“让他去找乘警，出示自己的证件，就说京市公务人员遇袭，要求到站后救护车优先对接。”
国防科特工野“〇〇”开头的编号，在任何地方都是最高通行证。
不到十分钟，乘警就带着两名列车员守在了车厢两头。
一个半小时后，列车抵达安庆站。天刚蒙蒙亮，一辆救护车已经停在月台尽头。
……
千里之外，京城。
黄晏祁翻看着各省内参简报，指尖在一张省城晚报上停住。
头版标题扎眼——《红旗社惊现“不腐奇尸”》。
他一把放下简报。这篇报道，等于把林家全家架在了火上烤。他们正带着骨灰，坐着最慢的绿皮火车。
黄晏祁抓起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
“总机，接南部军区安庆驻点，最高优先级！”
……
安庆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室。
放射科医生举着CT片，一脸困惑：“奇怪 这十几公分的伤口，片子上没有颅内出血也没有流血的现象，就是头皮裂伤，缝几针就行。”
林望兴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他比谁都清楚，那凶险的脉象是真真切切存在过的。
“我来缝。”林熙然开口。
她从布袋里取出自己的证件，递给急诊科医生。
医生接过，只看了一眼，手就是一抖，差点把证件掉在地上。
他盯着那枚“特字〇〇一号”的钢印，又抬头看看林熙然那张过分年轻的脸，舌头打结了：
“这……这证件……您、您稍等！”
说完，他几乎是跑着冲向内线电话，拨号的手都在抖：
“赵、赵主任吗？急诊来了个……您快下来一趟！对！带了证件，首都的，编号是……特字〇〇一！”
没多久，一个头发稀疏、戴金丝眼镜的男人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医生，眼神不停地往林家人身上瞟。
来人是外科赵主任。
“哎呀，首都来的专家！欢迎欢迎！”赵主任满脸堆笑，接过证件扫了一眼，笑意更浓，话头却拐了个弯：
“林专家，您看这事……我们当然一百个欢迎您指导工作。”赵主任话说得热络，手却不自觉地搓了搓袖口，“但规定就是规定，外院专家主刀，必须院长签字。不巧，王院长今天一早去省里开会了，这……”
他摊了摊手，表情拿捏得恰到好处，三分为难七分推脱：“要不，先由我们刘副主任处理？他跟了我十几年，缝合技术在整个安庆都是数得上的，您尽管放心。”
说着，他侧身让出半步，把身后的刘副主任往前推了推。
刘副主任上前一步，客客气气地朝林熙然点了个头，目光却没在她脸上多停，而是不着痕迹地往苏玉珍怀里那只帆布包上溜了一圈。
那个眼神很快，但林承邦捕捉到了。
他靠在门框上，一条腿随意地交叠着，桃花眼弯了弯，笑得很松弛——可了解他的人都知道，林老二这副模样，恰恰是最不好对付的时候。
“赵主任，您说得在理，规定是规定。”他把玩着手里一根没点的烟，语调闲适得像在聊天气，“院长不在，副院长总在吧？副院长也不在，医务科总有人值班吧？我这人别的毛病没有，就是爱走流程。”
他站直身子，烟往耳朵上一夹，朝赵主任抬了抬下巴：“您给指个路，我现在就去办。省得耽误您科室的工作，也省得回头谁说我们不守规矩。”
最后那句“不守规矩”四个字咬得不重，可落在赵主任耳朵里，分量却不轻。
赵主任脸上的笑挂不太住了，嘴角抻了抻，勉强维持着客套的弧度。他转头去看刘副主任，刘副主任垂着眼，没接这个茬。
赵主任干笑一声，拍了拍胸口：“别急别急，我先帮你打个电话问问，医务科那边值班的小李跟我熟。”
他说着往内线电话走，步子比来时慢了不少。
林承邦没挪地方，就那么靠着门框，桃花眼半阖，像是在养神。
苏玉珍把帆布包往怀里紧了紧，无声地换了个姿势，用胳膊肘把包整个挡在身后。林熙然走到母亲身边坐下，一只手搭上苏玉珍的手背，轻轻按了按。
急诊室里安静下来，只剩走廊尽头赵主任压低了嗓门打电话的声音，一句一句地飘过来，听不真切，但那语速比方才明显快了许多。
他转身就走，步子急得很。
林承邦和林熙然对视一眼。
这个医院，有问题。
就在气氛僵持之时，走廊外传来一阵整齐有力的脚步声。
林承锐守在门口，身体绷紧。
一个年轻的中尉带着三名荷枪实弹的士兵，快步走来。
中尉径直走到林熙然面前，啪地一个军礼，声音洪亮：
“林熙然同志？奉京城急令，我部奉命保障你们全家在安庆期间的一切安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请问，有什么需要我处理的？”
林熙然递上电报，上面只有一个字。
“黄。”
她收回电报，看向中尉：“我大哥需要缝合伤口，这位赵主任说，院长出差了，流程走不完。”
中尉的脸沉了下来。
“赵主任在哪？”
护士哆哆嗦嗦地指了指楼上。
中尉留下两名士兵，自己带着一人大步上楼。军靴踩在水磨石地面上，一步一声响，走廊里回荡着。
不到五分钟，赵主任被“请”了下来。
他脸色铁青，金丝眼镜都歪了，再没有刚才那副从容做派。
“林……林医生，”他声音干涩，“处置室准备好了，您随时可以使用。”
林熙然看都没看他，转身走进处置室。
“准备可吸收缝线和显微持针器。”
二十分钟后，缝合结束。针脚细密均匀，在场的护士多看了两眼。
林熙然走出处置室，对林承邦说：“观察两小时就走，这里不能久留。”
她话音刚落，眼角余光瞥见走廊尽头，赵主任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里面传来压低的说话声，和一声电话挂断的轻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