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下的快车在傍晚六点准时发车。
一家人按林承安的部署分成两组。林承锐一个人坐在硬座末节车厢,帆布包大大方方搁在行李架上;其余人补了卧铺,由于同一个车厢的剩余空卧铺不够,只能再分组,林望财、林望福、林承泽和林熙然在后段软卧包厢里,其余人挤在中段软卧包厢里。
苏玉珍把真正装着骨灰罐的帆布包裹进自己的棉袄,抱在怀中,靠着车窗闭上了眼。看上去就是个抱着衣服打瞌睡的中年妇人,谁也不会多瞧一眼。
火车向南,窗外的天色一寸寸暗下来。
入夜后车厢安静了许多。过道的灯调到最暗一档,只剩车轮碾过铁轨的节奏声,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林承安没有睡。他坐在下铺靠门的位置,一只脚踩在地上,背靠隔板,闭着眼,耳朵竖着。
凌晨两点十七分,走廊里响起脚步声。
不是列车员。列车员脚步拖沓,穿的是布底鞋。这几双脚步轻而急促,踩的是胶底鞋,每一步落地都在刻意压着声响。
至少三个人。
林承安睁开眼的同一秒,包厢门从外面被人一把拉开。
门口站着两个人,身形精壮,深色衣服,围巾蒙脸,只露出一双眼。打头那个手里攥着一根短铁管,后面那个捏着一把折叠刀。
两个人的视线同时落在苏玉珍怀里抱着的那团棉袄上。
林承安从下铺弹起来。他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根柴刀——从牛棚带出来的,一直藏在铺位底下。刀身横在门口,堵住来路。
“出去。”
两个字,声音不高。
打头那人没退。铁管横扫过来,风声短而闷,直奔林承安手腕——要打掉他手里的刀。
林承安侧身一让,铁管擦着袖口扫过,砸在门框铁皮上,发出一声刺耳的钝响。震力回传,短铁管在那人手中弹了一下。
林承安抓住这个空当,反手一刀背抽在那人手肘上,柴刀翻转,刀脊硬磕在铁管根部。那人闷哼一声,手腕发麻,铁管脱了手,当啷落地。
第二个人已经贴了上来。折叠刀从下往上撩,角度刁钻,直奔林承安肋下。
软卧包厢太窄。林承安避开了刀锋,肩膀撞在上铺边沿上,身体一歪。
刀尖划过他左臂外侧,布料裂开,一道血痕从肩头拉到手肘。
苏玉珍惊呼了一声,林望兴从对面铺位坐了起来。
林承安咬着牙,右手柴刀劈下,刀背砸在第二人肩窝上。那人吃痛弯腰,林承安抬膝顶进他胸口,将人撞出包厢门。
走廊里还有第三个人。
这个人没有冲进来。他站在两步远的地方,手里举着一个玻璃瓶——瓶口塞着棉花,棉花上渗出黄褐色的液体,一股辛辣刺鼻的气味沿着走廊散开。
迷药。
他拔出棉花塞子,朝包厢里扬手就泼。
林承邦从相邻铺位蹿出来,一把扯下走廊的窗帘布,兜头罩住了那个玻璃瓶。药液泼在窗帘布上没有散开,被厚布兜了个严实。林承邦把裹着药液的窗帘布反手甩到走廊尽头,又一脚踹在第三人膝窝上,把人踹翻在地。
他转身回头的那一瞬,被林承安打出门的第一个人从地上爬了起来。
那人捡起地上的短铁管,照着林承安后脑勺就是一棍。
“大哥——”
林承邦的喊声和铁管落下的钝响撞在了一起。
林承安来不及转身。铁管结结实实砸在他后脑偏左的位置,他身体往前栽了一步,撞在铺位边沿上,整个人软下去,滑到了地上。
血从后脑渗出来,染湿了白衬衫的衣领。
林承邦眼睛通红。他捡起铁棍横扫过去,一棍抽在那人肋骨上,打得那人弓着身子飞出走廊。第二棍、第三棍跟上来,招招往死里抡。
林承泽在走廊另一头堵住了退路。他没有武器,手里的探照灯开到最大亮度,一道白光直射那三个人的眼睛。黑暗里突然挨了强光,三个人捂着脸什么都看不见。
三个人被打得抱头鼠窜,从车厢连接处的门逃了出去,转眼消失在相邻车厢。
林承邦没有追。他扔下铁棍,转身冲进包厢。
“大哥!大哥!”
“啊——!”苏玉珍一声哭喊,扑了过去。
林承安躺在包厢地板上,脸色灰白,后脑的血还在往外涌。眼睛闭着,叫不醒。
林望兴蹲下来,手指颤着去探儿子的鼻息。有气,微弱得让他指尖几乎感觉不到。
“脉——”他抓起林承安的手腕搭了三指,片刻后脸色更难看了,“脉细而疾,气血散乱……后脑受了重击,怕是有瘀血压迫——”
他的话断了一下,嗓子发紧。他行医一辈子,什么疑难杂症都见过,可躺在地上的是自己的长子。那双给无数病人诊过脉的手,怎么都按不稳。
林望财、林望福冲了进来,看到这场面,两个叔伯腿一软,直接瘫在了门口。
苏玉珍抖得说不出整句话,眼泪糊满了脸,她撕下衣角按住伤口,嘴里翻来覆去就那几个字:“没事的,没事的……”
“完了……”林望兴嘴唇哆嗦,吐出两个字,“颅内出血,压住心脉了……”
一句话,苏玉珍的哭声都断了。
包厢里没人再出声。
“得送医院。”林望兴嗓子沙哑,“最近的站……”
“最近的站是两个半小时后。”林承泽推了推眼镜,脸色发白,声音还算稳,“我刚才看了时刻表。”
两个半小时。
林望兴没说话。他重新搭了一遍脉,眉头拧成一个死结。两个半小时,不知道等不等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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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熙然赶到的时候,先是一愣。她只是去上了个厕所的工夫,大哥就躺在了地上。
她看着昏迷不醒的林承安,又看了看已经六神无主的父亲,眼眶红透,牙关咬了一下。
她挤开人,跪在大哥身边,伸手在林承安脉口上搭了三指。
指下的脉象又细又快,跳动的力道弱得随时要断。后脑的伤口还在渗血,不是喷涌式的大出血,但持续失血加上颅内已经有了瘀滞,每多拖一分钟,风险就多一分。
“爸,让我来。”她的声音很轻,语调稳。
林望兴抬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没说什么,把位置让了出来。
林熙然从随身的布包里取出针囊,手指在银针上快速拂过,挑出三枚不同规格的毫针。
“二哥,把门关上。”她头也不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