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熙然闭了一下眼,这几天积压的疲惫像潮水一样从四肢百骸涌上来,她的手指搭在他腰侧的战术腰带上,握了一下,又松开,又握住。
黄晏祁低下头,下巴抵在她头顶,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在了。”
他抱着她在硬板床沿上坐下来,没有松手。林熙然的呼吸渐渐平稳,身体的僵硬一点点卸了下去,靠在他怀里,像一株被风吹了太久的草终于找到了一堵挡风的墙。
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两跳,光线在他们身上投下温暖的暗金色。
他没有问她接下来的计划,她也没有问他边防线上的战况。这两天太短了,不够说完所有该说的话,但此刻什么都不必说。
门外很安静。连林承锐在院门口捏指关节的声音都没有了——他大概终于消停了。
大约过了一刻钟,黄晏祁的胸腔里传来一声极轻的闷笑。
“你二哥故意的吧。”
“什么?”
“撤得那么快。”
林熙然的睫毛在他胸口蹭了一下:“二哥一向有眼力见。”
“老三倒是比以前懂事了。换以前,他得在门口站岗到天亮。”
“那是因为你现在是团长了。他不敢。”
黄晏祁鼻子里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安静了一会儿,他低头看她。灯光下,她的侧脸白得近乎透明,眉眼间的疲色压都压不住。他伸手把她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腹从耳廓滑到颌线,动作轻得像在碰一片刚凝结的霜。
“睡一会儿。”他说。
“你呢?”
“我等消息。”
她没再坚持,侧身在硬板床上躺下来。他把自己的外套脱了盖在她身上——迷彩外套带着他的体温和边防线上洗不掉的硝烟气,厚实、粗糙,但暖和。
林熙然闭上眼。
意识放松的瞬间,胸口凤佩的温热忽然柔和了许多,这次她是安下了心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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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被一阵轻微的敲门声唤醒时,煤油灯已经燃到了灯芯的末端,光线暗淡了许多。黄晏祁坐在床边没动过位置,一只手搁在她肩上,姿势和她睡着前一模一样。
“报告。”门外是老刘的声音。
黄晏祁把手收回来,起身开门。
老刘站在门口,额头上有一道新鲜的擦伤,右手的手套沾了些不知道谁的血。他的表情没什么波动,像是出去散了个步回来。
“三拨全部清完。”
“说。”
“第一拨,城东仓库那两个。我和老张从后窗摸进去的,他们正在用电台发报,发到一半被我掐断了。一个想掏枪,被老张扭断了手腕;另一个跑出去想开车,车胎早扎了,跑了十几步被我追上摁倒。两人目前绑在仓库里,电台砸了,吉普四条轮胎全废。”
“第二拨。”
“桥头停车场那辆面包车。里面坐了三个人,其中一个认识——是省城公安厅的便衣,去年在联合演习上见过。我带了小陈过去,拍了军令状给他看,那个便衣当场脸就白了。没敢动手,但不肯交代是谁派来的。车胎我扎了两条,通讯设备拔了。三个人扣在车里,小陈在外面守着。”
“第三拨。”
老刘的语气略微沉了一些。
“河堤那辆大货车最麻烦。驾驶室两个人身上有家伙,卸帆布之后发现车厢里还有一个,总共三个。一开始以为是普通跟踪,结果动手之后发现不对——那三个人受过格斗训练,不是普通打手。副驾驶那个反应最快,拔刀的速度差点划到老赵的脖子。还有期中一人被我划到肩膀,衣服划开,看见在肩胛骨似有一朵樱花标记”
他指了指自己额头上的擦伤。
“这个就是那时候蹭的。不过三对三,他们没讨到便宜。老赵踹断了一个的肋骨,我缴了副驾驶的刀,小陈把第三个从车厢里拽出来摔在地上。货车六条轮胎,我让老赵用匕首一条一条扎的,漏气声跟吹口琴似的。”
他顿了顿。
“三个人都受了不同程度的伤,最重的是被踹断肋骨那个,但死不了。目前全部绑了手脚,嘴堵上了,关在货车车厢里。”
黄晏祁听完,面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那个便衣说是省城来的?”
“不肯说。但我翻了他的证件——省城公安厅三处的。”
三处。负责对外联络的部门。
黄晏祁沉默了三秒。
“第二拨那三个……先放着。证件拍照存档,人不动,等我请示完再处理,另外重点调查有樱花标记的人。其余的人,天亮之后移交安庆驻点,按间谍嫌疑走军事审查程序。“
老刘领命,转身离开。
院子重新安静下来。
黄晏祁关上门,在门口站了几秒。
林熙然已经坐起来了,迷彩外套搭在肩上,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她不用问就知道事情已经办妥了——他出去的时间不长,回来时面色如常,这说明一切都在掌控之内。
“全部端了。”他走回来,在床沿坐下,
“伤亡?”
“老刘额头擦了一下。我们这边就这一个。”
林熙然点了点头。
“对面呢?”
“断了手腕一个,断了肋骨一个,其余几个轻伤,车都废了,没人跑掉。”
她没有再追问细节。打仗的事交给他,她从不越界。
“还有一天半。”她忽然说。
黄晏祁转头看她,他没有说话。
灯芯终于烧到了最后一点油,火苗挣扎了两下,灭了。屋子暗下来,只有窗外月光从布帘缝隙里漏进来一道细细的银线。
黑暗里,他重新伸出手,把她揽回怀里。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落了一个极轻的吻。嘴唇冰凉的,带着夜风的温度,停留了不到一秒就离开了。
林熙然的耳尖在黑暗中红了一瞬。
好在他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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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林承安自己从床上坐了起来。
林望兴正拿着老花镜对光检查药方,听到声响回头一看,差点把镜片摔了。
“你——”
“爹,我没事了。”林承安的声音还有些哑,但中气已经足了。他活动了一下脖子,后脑的伤口处传来一阵钝痛,在可忍受的范围之内。
他试着抬起右手——胳膊上的绷带还缠着,但手指能动、能握拳,力道也在。
林望兴快步走过来搭上脉,眉头从紧蹙渐渐舒展开来。
“脉象平和,气血充盈……”他放下手,摘掉老花镜,用力擦了擦镜片。擦了半天也没擦干净,因为手在抖。
“好了,真的好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碎了一下。
苏玉珍端着一碗粥从门口进来,看到林承安端坐在床上,手里的碗顿了一顿,眼圈红了,但一滴泪都没掉。她把粥放在床头柜上,伸手摸了摸儿子的额头。
“不烫了。”她说。
“妈,我真没事了。”林承安接过粥碗,低头喝了一口——是白米粥。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
两辆军用吉普车碾过江北大桥的减速带,载着林家人,一路向江南疾驰而去。后视镜里,安庆的轮廓渐渐模糊,而那道暗红色的蛇形烙印,却像一根无形的引线,才刚刚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