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卫国把茶杯搁回桌面,指甲在紫檀木上叩了两下。
“收手?”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品尝馊食的那种不耐烦,“庭远,你觉得黄晏祁带四个兵去安庆,是去旅游的?”
申庭远没敢接话。假肢撑在地上,金属摩擦声细得几乎听不见。
“现在,不急。”申卫国重新坐回椅子里,声音平淡得好像在念一份过期的公文,“让安庆那边的人全部撤干净,一个不留。尾巴剪掉,别让黄晏祁抓到把柄。剩下的事——等他们离开安庆再说。”
他拿起桌上一支钢笔,在地图上江南方向的某处画了一个极小的圆点。
“他们迟早要回京城。路有很多条,终点只有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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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庆军营。
晚七时四十分,天已经暗透了。
营区大门外的哨兵最先听到声音——螺旋桨切割气流的低沉轰鸣从西南方向压过来,越来越近,震得枣树上仅剩的几片枯叶簌簌往下掉。
林承锐从院子里抬头,捏指关节的手停了一下。
“运输机。”他说。
林承邦从厢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桃花眼眯起来望向夜空。一盏航灯从低云层下方切出来,尾灯红绿交替地闪,轰隆隆掠过营区上空,朝东南方向的军用跑道扑下去。
“提前二十分钟。”林承泽看了一眼手腕上的上海牌机械表,推了推厚眼镜。
林熙然听到声音从正房东屋走出来,在廊下站定。
她没说话,目光落在营区大门方向。夜风掠过院墙,鬓边碎发浮动了一下。胸口的凤佩温热依旧,甚至比白天更烫了一些——贴着皮肤,跳得和心脏同频。
二十分钟后,营区门口传来引擎声。
打头的是一辆墨绿色北京吉普,车灯雪亮,照得铁栅栏门上的锈迹无处藏身。后面跟着两辆军用卡车,篷布拉得严严实实,看不见里面坐了多少人。
岗哨验过证件,铁栅栏吱呀一声拉开。
吉普还没停稳,副驾驶的门就被推开了。
一只军靴踩上夯实的黄土地面,带起一小片尘。
黄晏祁从车里出来的动作很快,一柄刚出鞘的刀。他穿着全套野战迷彩,袖口还沾着没来得及清理的泥点——西南边防线上特有的红壤色,说明他下了飞机根本没换衣服,直接坐车赶来的。
腰间的手枪套还挂着,枪把上系了一条黑色枪绳。
他的目光扫过院子,速度极快——先是门口的哨兵,再是廊下站着的林家几兄弟,再是正房东屋亮着的灯。最后,视线落在廊柱旁那个纤细的身影上。
停住了。
他没有走过去。
在昏暗的灯光里站了两秒,喉结滚动了一下,才迈开步子,一步一步走向她。
四名特战队员从后面两辆卡车跳下来,全副武装,落地无声。他们对这种场面显然习以为常——长官看见那位“林同志”时的反应,整支队伍没有人不清楚。
中尉快步迎上来敬礼。黄晏祁摆了下手,目光没从林熙然身上移开。
“然然,大哥在哪?”他开口,嗓音哑了半拍。
“东屋。”林熙然答。
黄晏祁点了一下头,从她身侧走过时,指尖碰了碰她垂在体侧的手背——触感带着高空飞行后残留的寒意,一触即离。
他进了东屋。
林承安已经能半靠着枕头说话了,脸色仍有些苍白,精神远比十几个小时前好得多。后脑的纱布换过一次,渗血量极小。
黄晏祁在床前站了片刻,视线从林承安头部的纱布移到他手臂上缠着的绷带,下颌线收紧了一瞬。
“大哥,”他叫人的方式一贯简洁,“你先养着,外面的事交给我。”
林承安看着这个比自己小几岁却已经肩扛团长军衔的年轻人,嘴角动了一下。
“申庭远。省军区后勤处。”他声音不大,每个字咬得清晰,“跟踪我们的那辆吉普登记在他名下。三条线互为备份,从京城到省城到安庆,一条完整的链。”
“我知道。”黄晏祁点点头。
他从东屋出来,在院子中间站定。
四名特战队员已经在枣树下一字排开,安静等候。中尉候在一旁,旁边站着侦查连长林承泽,手里拿着一份安庆及周边地区的军事地形图。
“说。”黄晏祁只吐了一个字。
林承泽展开地图,手指在图上依次点了三个位置。
“报告长官,根据今天下午的侦察和排查,目前确认三拨可疑车辆在营区周边五公里范围内活动。第一拨,从医院跟出来的那辆黑色吉普,被我们在江边公路截住之后绕道退到城东收费站附近一个废弃仓库里。目前车内至少两人,疑似持有通讯设备,引擎一直没熄。”
他的手指移到第二个点。
“第二拨,下午一点左右出现。一辆深蓝色面包车,挂本地民用牌照,车窗贴了深色膜,在营区北墙外的公路上来回经过了四次,每次经过都减速。车牌已经记下,目前停在江北大桥桥头的停车场里。”
第三个点。
“第三拨最晚,傍晚六点左右。一辆灰色解放牌大货车,车厢盖着帆布,停在营区西侧河堤的土路上。驾驶室里坐了两个人,副驾驶一直在用望远镜往营区方向看。我们的哨兵用夜视镜确认过。”
黄晏祁盯着地图看了五秒,没有说话。
然后他抬头,目光扫过四名特战队员。
“老刘。”
为首的特战队员上前一步。
“到。”
“三拨人,两小时内全部清掉。”黄晏祁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和下达日常训练指令时一样,“人不许跑掉一个,车不许开走一辆。动手之前把轮胎扎了,通讯设备砸了。反抗的,自卫权限我已经授过,不用再请示。”
他顿了顿。
“活口要留。我有话问。”
老刘敬了个利落的军礼,转身朝另外三人打了个手势。四个人检查了一遍各自的装备,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出了营区大门,消失在夜色里。
黄晏祁把地图交还给林承泽,转身往正房走。经过廊下时,他停了一步。
林熙然靠在廊柱上,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然然,我时间紧,只有两天假。扫掉尾巴之后,我留他们四个人护送你们到江南,到时候我再过去。”他说,声音压得比刚才更低。
“好,你自己注意身体。”
“你瘦了。”
林熙然没接话,低头去掸他袖口上那片红壤色的泥点。掸不干净,泥早干透了,嵌进了纤维里头。
“先去看大哥。”她说。
“看过了。”
“那先吃面。灶上还温着。”
黄晏祁看了她一眼,没动。
院子里的人都很有眼力见。林承邦第一个开溜,拉着林承泽往西厢房走,嘴里嘟囔了一句“走走走,去看四弟那个收音机修好了没”。林承锐动作最直接,捏了两下指关节,大步走向院门口跟哨兵换班。苏玉珍抱着帆布包站起来,拍了拍林望兴的肩,两人一前一后进了东屋。
整条回廊空了。
黄晏祁这才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他的手指是凉的,掌心却烫——军机上冻了几个小时,血液回流还没跟上皮肤的温度。指腹摁在她腕口,脉搏一下一下地顶上来,平稳有力。他眉心松开了一线。
“进屋说。”他拉着她走进西屋,带上了门。
门合上,风声、哨兵换岗的脚步声、远处江面上拖船的汽笛,全被挡在外头了。
屋里只点了一盏煤油灯,火苗在玻璃罩里晃,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得很长。
黄晏祁没松手。他把林熙然拉到跟前,低下头,从她的眉眼看到下颌,又从手臂看到指尖,一处一处地看,看得很慢很仔细。
然后他把她揽进怀里。
动作不重,但收得很紧。一只手臂环住她的肩,另一只手压在她后脑上,把她的脸按在自己胸口。迷彩布料粗粝,贴着面颊有些磨,底下传过来的心跳一下一下,沉而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