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承锐从后视镜里看到了那辆吉普。他没回头，把匕首从鞘里拔了半寸又摁回去，对司机说了句：走江边那条路，限速三十的那段。
司机是部队的人，听令照办。卡车拐上一条窄窄的沿江公路，两侧是密密的芦苇荡，路面坑洼不平，颠得人骨头都在响。
那辆黑色吉普跟了上来，路窄，不敢贴太近，拉开了两百米左右。
中尉在后面的第二辆吉普里看到了这一幕。他直接让司机减速，横在路中间把那辆黑色吉普别住了。
后面传来一声急刹和连续的喇叭声。
林家的卡车没有停，一路开进了军营大门。铁栅栏在身后合上的那一刻，苏玉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手指从帆布包上松开——十根指头的关节都僵了，掰都掰不直。
到了，妈。林承邦蹲下来，一根一根地替母亲揉手指，安全了。
苏玉珍没哭。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帆布包，又看了看躺在担架上被抬进去的林承安，再看了看站在车尾指挥部署的小女儿。
先给你大哥安顿好。她站起来，声音轻但稳，然后烧壶热水，你们几个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
营区是个三合院式的格局，正房三间，东西各两间厢房，院子不大但干净，地面是夯实的黄土，角落里有一口水井和一棵歪脖子枣树。
林承安被安置在正房东屋。林望兴搬了把椅子守在床头，手搭在儿子脉上，每隔一刻钟记一次脉象。林熙然检查过伤口敷料和瞳孔反应后，才允许自己在西屋的硬板床上坐下来。
她没有躺下。
贴身的凤佩仍然温热，那种温度不是体温传导的——是从玉石内部渗出来的，有东西在里面缓慢地呼吸。自从火车上功德碑亮了那一小格纹路之后，这种温热感就没有消退过。
她闭上眼，意识探入识海。
功德碑静静矗立，表面的金色铭文救至亲于生死之际仍在微微发光。碑身上那一小格新亮起的纹路呈淡青色，纹路末端还连着更深处的暗纹，一条河流的上游，隐没在尚未解锁的灰暗区域里。
她尝试向那片灰暗区域探去，意识刚触及边缘，便被一股温柔而不可违抗的力量弹了回来。
——还不到时候。
林熙然睁开眼，没有勉强。
院子里传来劈柴的声音。是林承锐，他劈了一堆柴火垛在灶台边，又从井里打了两桶水，放在厨房门口，一声没吭。
苏玉珍已经在灶台前忙开了。她从部队配给的物资里翻出一袋挂面和半瓶酱油，又找到几根葱。锅里的水烧开，面条下锅，酱油倒进去，葱花撒上——这是她做了二十几年的阳春面，林家几个孩子从小吃到大的味道。
面端上来的时候，连中尉都分到了一碗。
林承邦蹲在枣树下呼噜呼噜吃完，把碗一搁，抹了把嘴，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写着那辆黑色吉普的车牌号。
四弟，他把纸条递给林承泽，你有没有办法查这个号？
林承泽接过纸条，推了推厚眼镜，闷声说了句：我找老赵。
他说的是国防科工所的同事，负责全国军车登记系统的数据库维护。林承泽走到营区传达室，借了有线电话，拨了一个极长的内部转接号码。电话响了六声才被接起来。
他说话的声音很低，而且很快。旁人根本听不清内容，只能隐约辨认出一串数字和对，就查这一个。
挂了电话后，他走回来，对林承邦说：最迟两小时有结果。
下午三点，回电来了。
林承泽接完电话回到院子里，脸色不太好。
查到了。那辆车登记在省军区后勤处名下，实际调拨单位是……他停了一下，把纸条翻过来，在背面写了几个字，递给林承邦看。
林承邦低头一看，桃花眼眯成了一条缝。
纸条上写的是：申庭远。
他的腿不是废了吗？林承锐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接了假肢。林承泽说，三年前从京城转到省城任职，降了半级，管着整个省军区的车辆调度和物资出入。
林承邦把纸条折起来收好，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申家这一局，从京城到省城到安庆，拉了一条完整的线。他看向林熙然，报纸上的消息是引子，车站的记者和围观群众是造势，火车上的杀手是第一波，医院里的赵主任是第二波，那辆跟踪的吉普是第三波。三波之间互为备份，哪一环成了都能得手。
目标一直都不只是骨灰。林熙然接过话头，目光沉了下来，骨灰是饵。他们真正想要的，是把我们困在外地、分散、孤立无援，然后逐个击破。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枣树上落了一只灰喜鹊，歪着头看了看这群人，又扑棱翅膀飞走了。
报告！门口岗哨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一个通讯兵跑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译出来的电报。
林熙然同志，京城来的加急电报！
林熙然接过电报纸，展开。
电文很短，只有三行字：
已提前完成任务。军机直飞安庆，预计今晚八时到达。随行四人。就地等我。——黄。
她把电报折起来，放进衣兜里。
今晚八点。她看了一眼天色——日头已经偏西，还有不到五个小时。
等他来了再做下一步打算。她对林承邦说，我们在军营里相对安全了，但也要警惕，那些人什么都做得出来。所有人不出营区，外面有几个兵帮忙守着，我们自己也要轮班休息。三哥第一班，二哥第二班，四哥第三班。
林承锐啪地捏了一下指关节：放心，一只蚊子都飞不进来。
林熙然走进正房东屋，在林承安床边坐下。大哥的呼吸已经平稳了许多，脸色从青灰转为正常的暖色，后脑的纱布上没有渗血。
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温——不烫，不凉，刚好。
大哥，她低声说，你交代的事，二哥都办妥了。骨灰在妈手里，一根头发丝都没少。
林承安没有醒，眉头微微松开了一点。
林望兴坐在对面，老花镜架在鼻尖上，正对着窗口的光翻看一本随身携带的旧医书。他没有抬头，声音很轻地飘过来：然然，你也歇一歇。从火车上到现在，你已经十八个小时没合眼了。
爹，我不困。
不困也要闭一闭眼养一下神，别……。林望兴深深看了林熙然一眼，没再说下去。
林熙然看着他爹满眼的心疼，她没再争辩，在床尾的长凳上侧身躺下，把外套盖在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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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之外，京城。
申卫国坐在书房的紫檀木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张安庆的地图。地图上用红笔画了三个圈——医院、火车站、沿江公路。
三个圈上都打了叉。
全部失败了？他的声音没有起伏，问的好像是今天的天气。
对面站着一个穿深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微微躬着腰，额头上有汗。
林家到了安庆之后，不到一小时就来了一队驻军。是南部军区直接调过来的，最高优先级。我们的人刚跟到江边公路就被军车截住了，证件都被扣了。
申卫国拿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还是咽了下去。
黄家的手伸得够长。他把茶杯放回桌面，杯底与紫檀木碰出一声清响，消息确认了？黄晏祁从边防线上撤了？
确认了。今天下午三点，西南军区机场起飞了一架运-5，飞行计划终点是安庆军用跑道。中年男人舔了舔嘴唇，随机的除了黄晏祁本人，还有四名特战队员。全副武装。
申卫国的手指在地图上慢慢移动，从安庆一路划到江南。
他亲自去接人。他喃喃地重复了一遍，手指停在地图上一个标注了红点的位置——那是林家祖坟所在的红旗社。
申庭远试探着开口，要不要让省城那边暂时收手？黄晏祁带着兵过去，硬碰硬我们没有胜算——
收什么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