缝合结束后第四十分钟,林承安的瞳孔对光反射恢复正常。
林望兴蹲在病床边,两根手指搭在长子腕口,默默数了整整一百二十下脉搏,才收回手。他摘下老花镜擦了擦,镜片上一层薄雾,是呼吸太重留下的。
脉象沉稳,气血回流比我预估的快三倍。他压着嗓子,只对身侧的林熙然说了这一句。
林熙然点点头,将小瓷瓶重新藏入贴身的夹层衣袋里,指尖在瓶身上停了一瞬——瓶中灵泉水已不足五滴。
走廊外,两名荷枪实弹的士兵一左一右守在病房门口,枪口朝下,目不斜视。中尉站在护士台旁边,正翻看急诊室的来访登记簿,每翻一页,眉头就拧紧一分。
二哥。林熙然走出病房,招手把林承邦叫到窗边。
林承邦靠过来,桃花眼里没了笑。
刘副主任的反应你注意到了?林熙然问。
注意到了。林承邦抽出那根一直没点的烟,在指间转了两圈,不光他。赵主任打完电话出去后,侧门停了一辆黑色吉普,军牌,号段不是安庆本地的。
你怎么知道?
我让四弟出去买水的时候绕了一圈。林承邦压低声音,四弟记性好,他把车牌号背下来了。皖A打头,后三位是007。安庆本地军车是皖H段,这辆车是从省城过来的。
林熙然没接话,隔了几秒才开口。
赵主任接完电话就上楼,说是去找医务科,实际根本没往医务科那个方向走——我听他脚步声是往行政楼后门去的。林承邦把烟别回耳朵上,妹妹,这不是一个科室主任能玩出来的花样。有人提前在这家医院布了棋子。
林熙然想起火车上那些盯梢的目光,想起省城车站蜂拥而至的记者,想起那篇写满细节的头版报道——每一步,都有人精确计算过他们的路线。
报道里写到了祖母遗体的详细状况。林熙然的声音压得很低,能接触到这些信息的,只有当时在现场的人。红旗社的乡亲们不懂什么叫新闻价值,也没渠道联系省城报社。
所以,从我们开棺的那一刻起,消息就已经被人递出去了。林承邦接上她的话,记者是被安排好的,火车上那三个杀手更是被安排好的,一路上那些盯梢的人也是。甚至——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走廊尽头赵主任紧闭的办公室门上。
甚至这家医院,都可能是局的一部分。
话音未落,中尉从护士台那边快步走来,手里捏着登记簿,脸色很不好看。
林同志,他把登记簿翻到其中一页,指尖点在一行字上,今天凌晨四点二十三分,也就是你们到站前一个多小时,有一个人来过这间急诊室。
林熙然低头看去。
来访登记栏写着:姓名——张明远。来访事由——咨询外伤清创流程。接待人——刘副主任。
四点二十三分。林承邦冷笑了一声,那个时间点,整个安庆除了夜班急诊,没有任何科室开门。一个外人,凌晨四点跑到急诊室来咨询外伤清创流程?他清创谁的伤?
中尉合上登记簿:我已经让人去查这个张明远了。另外——他顿了一下,还是说了,赵主任办公室的内线电话,在你们到达之前一共拨出过两个长途。一个是本省卫生厅的号段,另一个……
另一个是哪?林承邦追问。
京城区号。010打头。
病房里安静了三秒。
苏玉珍抱着帆布包坐在林承安床边,听到两个字,搂包的手臂收紧了几分。她没出声,只是把身子又往床头挪了挪,把包裹在自己和长子之间夹得更紧。
林望兴站起身,走到门口看了一眼走廊,又默默退回来,在苏玉珍身旁坐下。他伸手握住妻子的手,老花镜后面那双眼睛,一点光都没有。
中尉同志,林熙然转向那个年轻军官,黄同志在电话里还说了什么?
中尉立正:黄同志原话——安庆驻点全面接管安保,一只苍蝇都不许飞进去。如遇武力对抗,自卫权限开至最高。他还说,已向南部军区司令部申请提前归队,预计十二小时内抵达安庆。让你们在部队招待所等他。
十二小时。
林熙然心里默算了一下。黄晏祁此刻应该还在西南边防线上,从那里到安庆,陆路至少三十六小时。十二小时内到达,只有一种可能——军用运输机直飞。
能在执行任务期间调动军机的人,整个南部军区不超过五个。黄晏祁要么是提前完成了任务,要么是直接向他父亲黄定国开了口。
无论哪种,都说明他看到那篇报道之后,判断出的危险等级远比她预想的要高。
林熙然当机立断,现在就去招待所。
大哥还在观察期——林望兴刚开口。
林熙然打断他,声音温和但没有退让的余地,大哥的伤已经没有问题了,您比我更清楚。这家医院多待一分钟就多一分风险。
她看向中尉:招待所能安排单独的院子吗?
安庆驻点有独立营区,三面围墙一面靠江,只有一个出入口,二十四小时岗哨。中尉答得干脆,比招待所安全。
就去营区。
转运很快。中尉调来一辆军用卡车,士兵先上车围成半圈,苏玉珍抱着帆布包被林承邦扶上车,林望兴和林望财、林望福紧随其后,林承泽最后一个上去,回头扫了一眼医院大楼。
三楼行政楼的一扇窗户亮着灯。窗帘动了一下,有人在后面看了一眼,又退开了。
林承泽推了推厚眼镜,没说话,翻身上车。
林承锐坐在副驾驶位,一只手摁着膝盖上的匕首鞘,目光扫过车窗外的每一辆车、每一个路口。
卡车驶出医院大门时,林承邦从帆布缝隙里往外看了一眼。那辆黑色吉普还停在侧门,驾驶座上多了一个人——正在打火准备启动。
老三,林承邦拍了拍驾驶室隔板,后面有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