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林望兴一行人在牛棚安顿下来。
林熙然帮苏玉珍铺好被褥,又翻了一遍母亲随身带的心悸药,确认药瓶没受潮。苏玉珍拍了拍她的手背:“你也早些歇着,明天事多。”
林承安和父亲林望兴在隔壁屋跟林望财、林望福低声商量迁坟细节。林承邦靠在门框上听,手里拨弄着一串佛珠——他不信佛,纯粹是手上没东西不自在。
林承泽把铁皮箱子搁在床底下,摸出游标卡尺擦了擦,又塞回衣兜。
林承锐在院子里劈柴。他精力旺盛,坐不住,斧头抡了半小时才出了一身汗,进屋倒头就睡。
夜里起了风,桂花香从墙头翻进来,搅得人心里又酸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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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林望福去镇上带了个人来。其实这人是跟林望福他们从老家过来的,早就安排住在镇上。
六十出头的矮个婆婆,穿青布对襟褂子,头上扎着黑帕子,背一个竹篓,里面装着一个用布包起来的大陶瓷罐,上面放着几把干草和一包黄纸裹的东西。脸上皱纹深,两只眼睛不大,精神头却足。
林望福介绍:“这是咱林家的堂姐,从隔壁县过来帮忙操持。”
在场的人都没多问。
这年头,改革开放的春风已经吹过来了,但在乡下,有些事还是不能明说。迁坟请人看日子择方位,搁在官面上就是“封建迷信活动”,轻了挨批评,重了要上报。
林望兴心里有数。他跟周大柱提前打了招呼,说是家里来了位远亲帮着料理迁坟事宜。周大柱也是个明白人,点点头,什么多余的话都没讲。
这位堂姐姓林,村里人后来叫她林婆婆。
吃过早饭,林望兴带着一家人上绝户坡。
林婆婆走在队伍里不声不响,竹篓背在身后,踩着田埂的脚步稳得很。
绝户坡在红旗社后山,坡势陡。林熙然五年没看药田了,再见时,田里的药材还是和当年离开时一样长势喜人。她想了想,大概是当年灵泉水的缘故,没再深究——只要能帮到村民就好,药材收成稳,她二哥的药材生意供货链也不会断。到了坡顶,一座矮坟出现在眼前。
黄土堆得不高,坟前没有碑,只插了一根旧木牌,上面的字迹已经被雨水洇得模糊了。坟头两侧各生了一丛白茅草,细长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摆。坟周围长满了麦冬,叶片肥厚翠绿,根部扎得密实。
林望兴在坟前站了许久,弯腰把木牌上的泥抹掉。苏玉珍把带上来的供品摆好——一碗米饭,一杯清酒,三炷香。
林婆婆放下竹篓,绕着坟走了一圈。
她没急着开口。先蹲下去看了看土色,又扯了一根白茅草搁在掌心里搓了搓,抬头打量四周的山势走向。
“好地气。”她开了口,声音压得低,语速慢,每个字咬得清楚。
众人都看她。
林婆婆指了指坟头两侧的白茅草:“坟生白茅,家道必昌。老辈子传下来的话,不是随便说说的。
林婆婆蹲在坟前,伸出两根手指捏住左边那丛白茅草的根部,拇指和食指慢慢往下捋。草叶从指缝间滑过去,她的手停在根茎与泥土交接的地方,摸了摸,又换到右边那丛,同样的动作再来一遍。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左茅右茅,根朝坟心。”她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坟里的人说话。“这叫‘双茅抱穴’。白茅这东西,别的草欺不过它,它也不跟别的草争。它只认一样——地气。地气足的地方它才肯扎根,地气散的地方给它浇水施肥它也活不长。”
她伸手在两丛白茅之间比了个距离,掌心朝下,掌根对着坟头正中。
“左边这丛根须往右偏了三寸,右边这丛根须往左偏了三寸。不是长歪了,是底下有东西在收。气往中间聚,根就跟着走。草不会骗人。”
林望兴听得认真,没插话。苏玉珍在旁边轻轻拉了一下林熙然的袖子,两人对视一眼。
林婆婆已经走到坟的东侧,弯腰拨开一片麦冬,把手掌贴在裸露出来的泥土上。她贴了有小半盏茶的功夫,才把手收回来,翻过掌心看了看。
掌心是潮的,但不沾泥。
“地下有水走,但不是死水。”她用另一只手搓了搓掌心的潮气,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带着草木腥,不带土腥。水脉是活的,从东北方向过来,打坟底走,不冲不泡,刚好润着这一片土。”
她直起腰,目光扫过坟周围那一圈长得齐齐整整的麦冬。
“麦冬这东西,入药养阴润燥。它挑地方,太干了长不起来,太湿了根要烂。能长成这样——”她拔了一棵出来,抖掉根上的泥,露出底下一串饱满的白色肉质根。“你们看这根,一条条都是鼓的,没有空心的,没有发黑的。”
林承安凑近看了一眼,确实,那根须白白胖胖,像一串小指头粗的蚕蛹挂在根茎上。
林婆婆把那棵麦冬重新按回土里,拍实了。
“老话说‘坟旁草药旺,代代出安康’,这话听着像哄人的,但道理是实的。药草比人敏感,什么土养什么草,什么气润什么根。这坟底下的水脉和土性,连药草都养得出来,说明这块地的气是顺的,不冲不克。”
她抬起头看向林望兴,问了一句:“这麦冬是谁种的?”
林望兴摇头:“没人种。五年前上来的时候就有,但没这么密。”
林婆婆没再说话,又蹲下去,这回是把耳朵贴在了地面上。周围的人都安静下来,连林承锐也收了手里劈柴劈惯了总想抡东西的毛病,老老实实站着。
十几息之后,林婆婆撑着膝盖起身。
“地底下嗡嗡的,像有东西在走。不是虫,虫是一下一下的。这个是连着的,一股一股往坟心方向汇。”
她拍了拍手,回头看着众人,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这块地,是自己在养坟。”
林婆婆点了点头,又看了一阵,转向林望兴。
“林家大哥,我说句实在话。这个位置的风水格局,难得。白茅聚气,麦冬养脉,山势左拢右抱,后头还有一棵老松树镇着。”她停了停,“要是我说了算,这坟不该迁。”
林望兴一怔。
“不迁?”林望财也愣了,“可是妈的坟连块碑都没有,荒在这儿……”
“没碑可以立碑。”林婆婆说,“地气养人,不养尸骨。你们把碑立好,把坟修整齐,比搬去任何地方都强。”
林望兴沉默了一阵。他回头看了看苏玉珍。
苏玉珍轻声说:“听大姐的。妈在这儿安稳,比什么都要紧。”
林承安扫了一眼四周的地势,没有反对。
林承邦蹲下去摸了摸土:“这土是好土,又松又润,难怪药材长得旺。”
林承锐嘟囔了一句:“那还迁什么迁,给奶奶把碑立好,把坟修漂亮了就完了嘛。”
林承泽没说话,从裤兜里摸出卷尺量了量坟的尺寸——估计是打算回去画个修缮设计图。
林熙然站在坟旁,手指拂过那丛白茅草,指尖微微发烫。
凤佩在掌心震了一下,很轻,很短。
她垂下眼睛,看来林婆婆确实有两下子,这可是当年凤佩选的三条地热温脉的穴位,灵泉的感知比林婆婆的经验更直接——地下三尺以内,水脉和温泉交汇,形成了一条暗涌,温度恒定,湿度平衡。这种条件,别说养风水,连药材的根系都会比别处粗壮一圈。
“爸。”林熙然开口,“林婆婆说得对。这地方的土壤和水文条件确实好,不宜轻动。”
林望兴拍了拍坟头的黄土,长长吐了口气。
“那就不迁了。给你们奶奶立碑修坟,风风光光地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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坡顶的对话,每一个字都被人记下了。
一棵老槐树后面,蹲着两个穿灰布褂子的男人。一个姓秦,一个姓马,都是镇上的闲人。五天前,有人塞了两百块钱和一张纸条到他们手里。纸条上写着:盯住林家人,每天报一次。
二百块钱,够他们吃喝大半年。
秦姓男人记性好,把林婆婆说的话一字不差地背了下来。马姓男人腿脚快,等林家人下山之后,他翻过后坡,跑到镇上的邮电所打了一个长途电话。
电话接通,他说了五分钟,挂掉。
三个小时后,消息到了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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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卫国放下电话,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
“风水格局?家道必昌?”他把这几个字念了一遍,念到“家道必昌”四个字时,声调忽然拐了个弯。
不是讥讽。是不安。
五年的病痛把他折磨得够呛。那个瞎眼老头的话他嘴上不认,心里记了个结结实实。“能罩你们一次的东西,未必没有第二次。”
他不信风水,但他信一件事——有些东西看不见摸不着,照样能收拾人。
申庭远在旁边站着,看父亲的脸色,没敢出声。
“那座坟不能留。”申卫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