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的时候,申卫国让人塞了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老头没要,在门口留了一句:“劝你消停。能罩你们一次的东西,未必没有第二次。”
老头的话后来一字不差地应验了。不只是被罩住,是死无全尸。他那时回想起今天这一幕,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滋味。
申卫国没搭理这句话。
老头走后,他关上书房的门,从抽屉最底层翻出一个黑皮笔记本。
本子里夹着一张名片,上面的名字他已经五年没有联系过——不是不想,是每次拿起电话,手就开始抖,号码拨到一半就搁下了。
他以为是心理作用。
现在看来,未必。
申卫国把名片抽出来,拨了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接通之后,对面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五年不见,那个声音老了许多。
“卫国?”
“是我。”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是一声很长的叹息。
“你还活着就好。这五年……别提了。”
申卫国握着话筒的手指收紧。“你那边也出事了?”
“何止出事。”对面的声音压得很低,“从你们家出事那个月开始,我这边也没消停过。先是账上的钱莫名被冻结,查了三个月,查不出哪个环节的问题。然后我手底下的人,一个接一个出事——老陈的儿子车祸,秦副参的老婆查出肿瘤,赵光明调去西南的路上翻了车,断了三根肋骨。”
申卫国的眉头皱了起来。
“最邪的是我自己。”对面说,“两年前在家摔了一跤,脑袋磕在桌角上,缝了十一针。去年冬天又摔了一次,这回在楼梯上,左胳膊脱臼。我这辈子打了多少仗,从来没这么狼狈过。”
“现在呢?”
“上个月开始,忽然就好了。什么事都没有了。就跟——”
“跟被解了套一样。”申卫国替他说完。
对面又沉默了一阵。
“你也是?”
“一模一样。”
两个人都没说话。电话线里只剩微弱的电流声。
过了许久,对面先开口:
“五年了。够久了。”
申卫国把笔记本翻开,翻到某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日期和人名。
“黄家那个小子现在是团长了。”他说,“十六岁的团长,全军最年轻。”
“我听说了。”对面说,“消息再怎么封锁也封不住。那丫头呢?林家的那个?”
“在首医大总院。”
“十六岁的军医?”
“实习。周院长拿她当宝贝。”
对面冷哼了一声。“两个十六岁的孩子,把咱们折腾成这样。”
申卫国的手指在笔记本上的某个名字上按了按。
“五年前的账,该算了。”
“你打算怎么办?”
申卫国合上笔记本,声音很轻,很平:
“不急。先看看他们这趟去红旗社干什么。”
他已经拿到了林家要回红旗社的消息。他在军区系统里埋的眼线被清理过一批,没清干净,总有漏网的。
“林家那老头的母亲迁坟,全家都去。”申卫国说,“黄家那小子有军务走不开。”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是说……林家的人跟黄家分开了?”
申卫国没有回答。
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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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家人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又转了两趟长途汽车,到了林望兴下乡所在的镇子。
镇口的石桥还是老样子,青石板被踩得光溜溜的,桥下的溪水浅了不少。林望兴站在桥头看了很久,苏玉珍扶着他的胳膊,没催他。
林承安提着行李走在最前面,林承邦扛了两个大包跟在后头,林承锐左手一个箱子右手一个箱子,走得虎虎生风。林承泽走在最后面,手里捧着一个铁皮箱子,里面装的不是衣服——是他新做的便携药检仪原型机,走到哪儿带到哪儿。
镇子变化不大。豆腐坊还开着,铁匠铺子换了个招牌,供销社门口多了一棵新栽的梧桐树。路过的乡邻认出了林望兴,有人打招呼,有人站在远处看,交头接耳地说着什么。他们在镇上叫了一辆拖拉机,载他们往红旗公社去。
还没到村口,远远就看见林望财、林望福和老支书周富贵,还有周大柱等一帮乡亲在村口伸长脖子张望。
“来了来了,爹他们来了!林叔他们到了!”周大柱是现任村书记,年轻耳尖,拖拉机的声响远远传来,他第一个听出来。
拖拉机渐渐开近,人群热闹起来。
“是林先生家的人回来了。”
“那个高个的丫头是谁?好标致。”
“听说在京城当大夫了……”
二叔林望财五十出头,矮胖身材,穿一件洗得褪色的蓝布衫,一看见林望兴就红了眼眶,嘴唇哆嗦着叫了声“大哥”。
三叔林望福比二叔高半个头,黑瘦精干,种了一辈子地的手粗糙得开了裂。他没什么话,拍了拍林望兴的肩膀,用力握了一下手。
林望兴下车后赶紧来到周富贵面前:“周书记,怎么劳您大驾来这里等我们!”
“然然是我们家的救命恩人,你们回村办大事,我周富贵就算走不动,也要让孙子儿子抬我来迎你们。”
“周老哥啊,那是医者本分,那件事都过去那么多年了,你就别总放在心上啦。”林望兴拍拍周富贵的手,语气里带着无奈。
一行人边说边走,来到了牛棚。
牛棚已经大变样。林望兴站在门口,愣住了——这还是他们一家八口挤在一起的那个牛棚?
“林叔,您不在的这几年,村里靠着绝户坡上的药田改善了大伙的生活,大家念着你们的好,就把牛棚修了修。”周大柱见林望兴愣在门口不进屋,赶紧解释。
哪是修缮,分明是推倒重建。院子也留了出来,还扫得干干净净。堂屋正中挂着林家祖母的遗像——黑白照片,镶在深色木框里,照片上的老太太穿着对襟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嘴角挂着一点笑。
林望兴走进堂屋,在遗像前站定。
他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
苏玉珍和孩子们跟着行礼。
院子里静下来。桂花香气从墙头飘进来,落在每个人肩上。
林望财抹了把眼睛,招呼大家进屋坐。“饭菜都备好了,你们先歇歇,迁坟的事明天再说。”
林望兴坐下来,看着满桌子的菜——笋干烧肉、清蒸鲈鱼、一碗腌笃鲜、一盘炒米糕,还有一壶自家酿的米酒。都是老家的味道。
他端起米酒,倒了一杯,没喝,放在遗像前的供桌上。
“妈,我们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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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
申卫国放下电话后,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窗外的银杏叶落了满地,风一吹,沙沙地响。
他从柜子里取出一个档案袋,里面是这五年他断断续续搜集的情报。东西不多——那五年里他每次想派人打探,身体就出问题,攒下来的东西七零八碎。
拼在一起,也够看出一个轮廓。
黄定国的势力比五年前更稳。军区内部几次人事变动,都朝着对黄家有利的方向走。林家五个孩子各自扎根,军政商学全有布局。最棘手的是黄晏祁和林熙然——一个手里有兵,一个手里有命。
申庭远推门进来。
“爸,刘副参那边回话了。”
“说。”
“他说可以动。有个条件——事成之后,西南那条线的分成要从三成提到五成。”
申卫国的手指在档案袋上叩了两下。
“告诉他,四成。多一分没有。”
申庭远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申卫国叫住他,“林家人什么时候到红旗社?”
“后天。”
“黄晏祁呢?”
“在驻地。这两天有实战演习,走不开。”
申卫国靠回椅背,眼皮耷拉下来。
“别在红旗社动手。那边还有他们的部队。”他顿了顿,嘴里哼出一声短笑,“他不是要迁坟回江南吗?呵呵呵……”中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不紧不慢,“山高皇帝远,到时候看谁给他们收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