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熙然最终没去军区总院,也没留在附院。
消息传出去那天,吕绍棠在电话那头沉了十秒,末了说了句“可惜了”,搁下电话。周院长倒是一拍大腿,乐了:“好!首医大总院也是我的地盘!”
沈怀安红着眼眶冲进周院长办公室,质问他是不是利用职权强留林熙然。话没说完,林熙然推门进来报到。
“沈副校长,我选首医大总院,有自己的考量。”林熙然站在门口,语气认真,“五年前晏祁高烧昏迷,差点没撑过来,是周院长几天几夜没合眼协助救治。就这份恩情,我得给老爷子一个交代。附院实习这五年,您的栽培和知遇之恩,我都记着。”
另一层原因,她没跟任何人提过。
黄晏祁知道。
他的特种作战大队所有伤亡后送,急救通道直连军区首医大总院。战场上抬下来的人,黄金救治时间按分钟算。她在那里,他的兵从前线撤下来,能第一时间进她的手术室。
黄晏祁听她说完,只应了一个字:“好。”
没多余的话。当天晚上,他让勤务兵把林熙然办公室的灯换了——十五瓦的白炽灯拆掉,换上四十瓦的日光灯管。理由是手术室的大夫不能在暗处费眼睛。
勤务兵后来跟战友嘀咕:“团长平时连多领一双袜子都嫌麻烦,给林医生换个灯泡,跑了三趟后勤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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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职手续办下来那周,林家收到一封从江南寄来的信。
林望兴的二弟林望财写的。字迹潦草,草纸信封,邮票贴歪了半寸。
信里说了两件事。
第一件:母亲去世已满七年,按南方旧俗,流落在外的故人要迁坟归故里。老太太当年病故,正赶上林家最难的时候,棺木草草下葬在红旗社后山荒坡上,连块像样的碑都没立。七年里,林望财和三弟林望福年年清明去填土烧纸,看着那座孤零零的坟头,心里不落忍。
第二件:迁坟得林家长房点头。林望兴是长子,规矩绕不过去。
信末尾,林望财添了一句:“大哥,咱去红旗社看看吧。妈等了七年了。”
林望兴读完信,摘下老花镜搁在桌上,拇指和食指捏着镜腿,半晌没出声。
苏玉珍在旁边缝衣服,针脚没停。她看了丈夫一眼,轻声说:“该回去了。”
林望兴点了点头。
“孩子们也一起。妈走的时候,咱们全家人送妈回去。”苏玉珍咬断线头,换了根新线穿进针眼,“这趟得齐齐整整地去。”
林望兴又点了点头。
当天晚上,林承安接到父亲电话。他没问为什么,只说了句“我来安排”。第二天,五个人的假期和行程全部理顺——他在机关部门干了三年,这点协调能力是基本功。
林承邦出钱。二话没说,从济世堂账上划了一笔,全家来回火车票、食宿、迁坟仪式的花销,全包了。林承锐嚷着要跟去,黄晏祁批了五天探亲假。林承泽从国防科工所请了假,出发前一晚还在工作室焊电路板,第二天顶着满眼血丝上了火车。
林熙然跟周院长报备时,周院长大手一挥:“去,家里的事是大事。科里排班我盯着,安心回去。”
一家人定在十月中旬动身,赶在霜降之前把坟迁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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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家启程的同一天。
京城西郊,申家大院。
院子里安静得不对劲。往年这个时节,申家老太太爱在院里晒太阳,佣人端茶倒水地伺候着,人气旺。这五年,那股人气没回来过。
客厅正中,申卫国坐在红木沙发上,两手搭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
对面站着申庭远。
三十出头的男人,五年前摔断的左腿早接好了,走路还是有些跛。他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又抿回去。
“爸,您确定?”
申卫国没看他。
他在看茶几上的四份体检报告。
申庭远的,申赵钰的,他自己的,老太太的。四份报告,四个结果——各项指标全部正常。
“爸,您或许是因祸得福。要不是您经常头疼,上级也不会把您调回京市养病。”申庭远开口,想打个圆场。
“那我是不是还要感谢?”申卫国的声音拔高了,茶几上的杯盖跟着震了一下,“五年。整整五年。因祸得福?”
申庭远腿一软,一屁股坐到地上,左腿磕在茶几腿上,脸上的血色褪了一层。
申庭远的腿接了三次。每次刚见好就莫名复发,骨头里的裂缝反反复复。骨科专家换了七八个,没有一个说得清原因。
申赵钰的尾椎更邪门。片子拍出来骨裂已经长好,人就是站不起来。腰以下一阵一阵地疼,疼到满头大汗,止痛针打下去管用不到两小时。
申卫国自己那三天的头疼后来止住了,落了个后遗症——每隔十来天突发一次偏头痛,疼起来看东西重影,批文件的手直抖。
最惨的是老太太。中风后半边身子瘫了,两个护工日夜伺候,吃喝拉撒全在床上。五年下来,人瘦了三十斤,颧骨凸出来,眼窝凹进去,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
申家这五年花在治病上的钱,是个天文数字。军区医院、地方医院、民间偏方,中医西医蒙医藏医,能试的全试了。没有一样管用。
上个月——所有人的病,同一天好了。
申庭远早上起床,腿不疼了。下地走了几步,稳稳当当。申赵钰从轮椅上撑起身,扶着墙走了一圈,走到第三步就哭出了声。申卫国坐在办公桌前,等了一整天,偏头痛没有发作。
老太太是最后一个。护工喂饭的时候,她的左手动了一下——那只手五年没动过。三天后,她能自己端碗喝粥。
申卫国请了人来。
不是上次那批。上次请的那些,连卦都起不出来。这次他托了关系,从川西大山里请出来一个瞎眼老头,据说是某个门派最后一个传人。
瞎眼老头进了申家大院,站在天井中间,偏着头听了一阵风声,蹲下去摸了摸地砖,又直起身,说了一句话:
“枷锁解了。”
申卫国问:“什么枷锁?”
“罩在你们全家头上的东西。”瞎眼老头吸了吸鼻子,“五年为期,到期自散。你们命硬,熬过来了。”
“那现在——”
“干净了。”老头拍了拍手上的灰,“该干嘛干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