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吕绍棠先开口,语气公事公办,“这个学生的档案我看过了。全科第一,临床实习期间独立完成七台高难度手术辅助,中西医结合论文被《中华医学》收了两篇。这种人才,到军区总院才能发挥最大价值。”
周院长两只手交叉搁在肚皮上,靠着椅背,笑眯眯的。
“老吕,你消息挺灵的啊。”
“我消息灵不灵不重要。”吕绍棠把茶杯推到一边,“重要的是,这学生在附院半读半实习了五年,让附院占了五年便宜,该让了。说来还是你的问题,当年你先要留人家小姑娘到总院的,瞧瞧人家最后选的啥。”
周院长的笑收了。这一直是他的心病——明明是他先要的人,半路杀出个沈怀安,硬生生给劫走了。
“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你现在可是升到首医大院长了,你有这个权力把小姑娘调到总医院来,我稀罕着呢。对了,我能认她做干闺女吗?”吕绍棠恨不得林熙然就是自己亲闺女。
“得了吧。怎么样也轮不到你,稀罕这小姑娘的人多了去了,还干闺女?自己也不照照镜子!”周院长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你上过九根金针吗?你见过龙涎玉吗?那孩子十三岁的时候在我眼皮底下救回一条人命——那是我亲眼看见的!五年实习期她在附院急诊科创下多少记录你知不知道?附院培养了三年的人,你张嘴就要?还干闺女?!”
吕绍棠也站了起来。
“你就别给我泼凉水了,你就说帮不帮忙吧?附院能给她什么条件?科研经费多少?独立课题权限有没有?军区总院的设备资源和经费预算是附院的三倍,附院拿什么跟总院争?”
“还有,他沈怀安仗着近水楼台——”
“好了。”周院长抬手打断他,“熙然那小姑娘不是我们能左右的,得问问她的意见。”他最后也没徇私。沈怀安当年的那一手,他心里膈应到现在,可那姑娘是个有主见的人,问过她再说。再者,熙然要是不痛快了,小晏祁一准儿把惹事的人骨架拆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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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院走廊尽头,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女人靠在墙上,手里捧着一杯温水。
十六岁的林熙然。
五年过去,她从十一岁的小姑娘长成了少女。一百七十六公分的个头在同龄人里拔尖,身形清瘦修长,五官彻底长开——杏眼微挑,鼻梁高挺,下巴尖尖的,不笑的时候透着一股疏淡的清冷,笑起来又让人移不开眼。
白大褂在她身上大了一号,袖口挽了两道,胸口工牌上印着“实习医师”的字样,名字那一栏:林熙然。
她身后响起脚步声。
沉稳,有节奏。军靴踩在水磨石地面上,不紧不慢。
一只手从她手里把水杯拿走。
林熙然偏过头。
黄晏祁。
五年的时间,在他身上留下的变化比谁都大。一米九三,肩宽腰瘦,一身洗到微微泛白的军装裤扎进作战靴里,上身一件橄榄绿短袖军衫,袖口绷在手臂上,勒出线条分明的肌肉轮廓。
脸上的少年气已经褪干净了。轮廓硬朗,拿来印军事宣传画都够格——剑眉压着一双狭长的眼,鼻梁挺直,嘴唇抿着的时候带一种天生的冷感。下颌线从耳根削到下巴,利落,没有一点多余。
肩章上是团长的军衔标识。
十六岁。这五年里他立过三次一等功——那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换的。二等功五次,三等功数不清,被破格升为团长。全军最年轻的团长。
他把林熙然手里的杯子拿过来,自己喝了一口,搁在旁边窗台上。
“你想去哪?”他问。
林熙然想了想。“两边都行。”
“那就都别去。”
林熙然看他。
“回头我让我爸给你批一个独立编制。”黄晏祁低头看她,语气平淡得跟说今天吃什么一样,“两边都别得罪。”
林熙然没接这茬,伸手把自己的水杯从窗台上拿回来。
“你来接我的?”
“嗯。”
“不是说今天有军务?”
“办完了。”
他说“办完了”三个字很轻。林熙然没追问——她清楚黄晏祁的做事路子。十六岁的团长,手底下管着一个加强团的兵力,上任不到半年,把前任留下的一摊烂账收拾得服服帖帖。
他做事的方式简单——下命令,执行,不打折扣。谁不服,训练场上见。
一米九三,浑身腱子肉,两岁起就跟他爹练军体拳的人,训练场上至今没人赢过他。
所以也没什么不服的了。
“赶紧走吧。”黄晏祁说,“你妈炖了排骨汤,让你回去喝。对了,吕院长昨天堵在校门口,你没看见?”
林熙然摇头。“昨天我在手术室。”
黄晏祁没再说话,往墙上靠了靠,两条长腿交叠,姿态散漫,和军装的板正劲儿拧在一块儿,倒也协调。
他等她。
不催,不急。
和五年前那个在昏迷中喊她名字的少年判若两人,又好像什么都没变过。
———
这五年里,不只林熙然和黄晏祁在长大。
林承安大学毕业后,以笔试面试双第一的成绩考入机关部门。二十三岁,正科级,是同期录用里最年轻的一个。他做事的路子和在公社当文书时一模一样——不声不响,滴水不漏。上任第一年就把科室的档案系统做了一次全面梳理,揪出三处历史遗留的审批漏洞。
领导找他谈话,说小林啊,你很有前途。
他笑着说谢谢领导栽培,回到办公室关上门,拿出笔记本,在某一页的某个名字旁边画了一道竖线。
那页纸上的名字,他已经画了十七道竖线。
每一道代表一个他记下的、日后要清算的人。
林承邦在大学期间就开始经商。他脑子活,嘴皮子利索,交际面铺得广。红旗社的药田稳定供货之后,他在学校旁边的巷子里租了一间门面,挂上“济世堂”三个字的招牌,开始卖药。
第一个月亏损。第二个月持平。第三个月开始盈利。
到第二年,他已经在城东和城西各开了一家分店。
林承邦做生意有一个原则——药品只卖真货,价钱比别家低一成。有人说他傻,他笑嘻嘻地说:“哥卖的不是药,卖的是口碑。”
到了第五年头上,济世堂在本地已经有了七家门店。
林承锐走了另一条路。他不是读书的料,大学念了两年就申请入伍,去了野战军侦察连。
一米九的个头,一身横肉,扔进新兵连第一天就把班长撂倒了——不是故意的,班长让他演示格斗动作,他一出手没收住力道。
连长看了他的体能测试数据,沉默了半天,打了个电话。
电话打到了黄晏祁的办公室。
两个月后,林承锐调入黄晏祁直属的特种作战大队。三年后,侦察连长,上尉军衔。
他和黄晏祁之间的关系很微妙——论公,黄晏祁是他的直属上级。论私,黄晏祁是他妹妹的……他自己都说不清算什么。
反正每次黄晏祁给林熙然写信被他撞见,他就堵在门口,抱着胳膊,歪着头,把人从头打量到脚。
黄晏祁面不改色地把信封好,从他身边走过去。
“让开,连长。”
”……你写了几页?“
”军事机密。“
”放屁。“
但林承锐从来没真正为难过他。因为他亲眼看见过——五年前,那间屋子里,九根金针和一碗药汤。
他记得妹妹前襟上的血。
也记得黄晏祁醒来后看向妹妹的那个眼神。
那个眼神值两颗门牙——谁敢欺负他妹妹,他打碎谁满口牙。但黄晏祁不在”打碎“的名单上。
林承泽走的路最安静,也最远。
他在大学期间被黄定国推荐到国防科工所帮忙,从最基层的机械维修做起。第一个月,所里的人只当他是来打杂的实习生。
第二个月,他用废旧零件改装了一台小型频谱分析仪,精度比所里现有的进口设备高了两个量级。
总工程师看了他的改装报告,当天下午就给他批了一间独立工作室。
毕业后,林承泽正式留所。二十岁,助理研究员,带一个三人小组,研究方向——便携式生化检测设备。
他不善言辞,不参加所里的任何聚餐活动,每天早上八点进工作室,晚上十一点出来。有时候通宵,第二天顶着两个黑眼圈继续干。
他的工位上贴着一张纸条,写了一行字:
“给然然造的,要最好的。”
没人知道”然然“是谁。
也没人敢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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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外银杏叶落满京城大街小巷的时候,龙凤八卦阵的五年之期,已经走到了最后一个月。
该来的,还是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