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林承安让林承邦下山传话。
林承邦跑得飞快,鞋底在露水浸透的山路上打着滑,到牛棚院子时裤腿已经湿透了。
“爸妈——”他推开门,看见林望兴、苏玉珍和林熙然都坐在堂屋里,三个人的眼眶都红着,面前的茶已经凉透。
他愣了一下,敏锐地觉察到气氛不对,但来不及细想,先把山上的事一口气倒了出来:“山上抓了四个人,身上带着麻袋和撬棍,是来偷尸体的。山上来了一条灰狗,咬了他们一轮消失在深山里。现在四个人都绑着,嘴里一直在学狗叫,邪门得很。大哥让赶紧报公安局。”
林望兴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滑,撞在墙上。
“偷……偷尸体?”林望财从院外冲进来,脸色煞白,声音都变了调。
林望福跟在后面,拳头攥得骨节发白,眼里有杀意一闪而过。
“公安局必须报。”林承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让林承锐在山上看着,自己也下来了。灰尘沾了满身,眼底有一圈青黑,但语气依然稳得像块铁板。
“还有一件事。”他看向父亲,停了一拍,“爸,迁坟的事不能再拖了。今天夜里来了四个人带着麻袋,谁知道明天会不会来一卡车?”
堂屋里静了三秒。
林望兴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却每个字都清晰:“昨夜,我梦见你们奶奶了。”
林承安的眼皮跳了一下。
“你二叔,你三叔,还有熙然——”林望兴环顾一圈,“我们四个人,做了同一个梦。”
他把梦里的话复述了一遍。
堂屋里安静了很久。
苏玉珍从灶房端出一壶刚烧开的水,搁在桌上,手指在壶把上停留了一瞬。她没有看任何人,只是低声说了一句:“妈的意思,明白了。”
林望兴闭上眼,两行浊泪从老花镜后面淌下来,顺着干瘦的面颊滑进了衣领。
他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睁开眼时,目光已经定住了。
“今天就办火化手续。一刻都不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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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大柱的速度比任何人预想得都快。
他骑着自行车,天不亮就蹬到了镇上公安派出所。派出所的民警跟着他上了山,把四个还在“汪汪”叫的人铐上手铐带走。
押送下山的一路上,四个人没有一个说得出完整的人话。偶尔嘴里蹦出几个含混的音节,夹在一长串犬吠般的声响里,听得两个年轻民警脸色发青。
“这是……中邪了?”一个民警小声嘀咕。
另一个民警攥紧了手铐钥匙,不敢接话。
四个人被塞进吉普车后座的时候,还在断断续续地汪汪叫着。吉普车开远了,那声音才慢慢听不见。
与此同时,林承安亲自跑了一趟县民政局。
他没有等正常的审批流程。柜台上的工作人员翻出表格让他回去填,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提前拟好的申请书,附上公社出具的迁坟证明、公安局的立案回执、祖坟被掘的现场照片,厚厚一摞拍在柜台上。
“我们家祖坟连续两夜遭人盗掘破坏,遗体有被盗窃转移的风险,公安局已经立案。”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实处,“恳请特事特办,今天批复火化手续。”
柜台后的工作人员被他那双沉静而不容置疑的眼睛看得心里发毛,拿着材料进了里间请示。
四十分钟后,火化批复的公章盖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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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县殡仪馆。
林家全家到齐。
棺木从绝户坡上抬下来,由周大柱组织的八个壮劳力一路扛到了镇上。棺盖上林婆婆画的朱砂符号还在,艾草绳一圈不少。
殡仪馆的工作人员打开棺盖确认遗体身份的时候,手抖了一下。他干这行十几年,头一回看见入土八年还面色如生的遗体。
他抬头看了看林承安,张了张嘴,到底什么都没问。
林望兴站在棺木旁,弯下腰,最后看了母亲一眼。
他伸出手,颤巍巍地替母亲理了理鬓角散落的几根灰白发丝,动作极轻极慢,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妈。”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儿子带您回家。”
苏玉珍把一方亲手绣的帕子轻轻覆在婆婆交叠的双手上。帕子四角绣着兰草纹,针脚细密,是她这几天夜里赶出来的。
林望财站在后面,哭得直不起腰,林望福扶着他,自己的眼眶也红透了。
林熙然最后走上前。
她低下头,看着奶奶安详的面容,喉头堵得发酸。掌心里的凤佩轻轻震了一下,像是在替她说一声再见。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弯下腰,在奶奶耳边说了一句只有她自己听得见的话。
然后她退后一步,点了点头。
炉门关上的时候,林望财终于撑不住,蹲在地上嚎了一声。那声音又粗又哑,像一头受伤的老牛,在殡仪馆灰白的走廊里撞来撞去,久久不散。
林承锐站在走廊尽头,背对着所有人,两只拳头攥得指关节发白。他的肩膀绷成一条直线,一动不动,只有后颈的青筋在一根根地跳。
林承邦靠在墙上,手插在裤兜里,头低着,刘海遮住了眼睛。他的嘴角抿成一条线,桃花眼里的精明劲儿全没了,只剩下一片发红的潮意。
林承泽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厚镜片后面的眼睛盯着地面上某一块砖,盯了很久很久,一动不动。
林承安站在门口,面朝炉门,脊背挺得笔直。
他是所有人里唯一没有流泪的。
不是不想哭。
是长兄不能在这个时候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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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小时后,骨灰装入了林望福提前定做的青灰色陶瓷坛中。
坛子不大,抱在怀里沉甸甸的。
林望兴双手接过骨灰坛,捧在胸前,十根手指扣得死紧。
“回家。”他说。
声音很轻,很稳,像是对怀里的骨灰坛说的,也像是对身后站着的一大家子人说的。
林熙然走上去扶住父亲的胳膊。苏玉珍走到另一边,把手搭在丈夫的肩膀上。
一家人沉默地走出殡仪馆的大门。
外面的阳光白花花的,照得人眼睛发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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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牛棚的当天晚上,林承安独自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手边放着一杯凉透的茶。
月亮从云缝里钻出来,照得院子半明半暗。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到空白页,用铅笔慢慢写了几行字。
字迹工整,力透纸背。
写完之后,他把本子合上,塞回口袋,抬头看了看漫天的星斗。
那些字写的是什么,没有人知道。
但第二天一早,林家一家人跟村民们告别,带着林奶奶的遗像和骨灰坛回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