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伸出手，在她头顶轻轻摸了一下。那只手干燥温暖，带着旧棉布的气息。
“奶奶的囡囡长大了。”
“奶奶，我好想你！”林熙然哭得说不出整句话，眼泪糊了满脸。
“囡囡，听奶奶说——皮囊是假的，留不住的。”老太太笑了笑，皱纹堆在眼角，“烧了干净，带我回家就是了。”
“奶奶——”林熙然想上前握住她的手，雾一层层涌上来，把老太太的轮廓吞没了。
“奶奶——奶奶——”
她睁开眼。
窗外还是黑的，公鸡还没叫。心跳擂在胸腔里，枕巾湿了一片。
隔壁屋里传来一声压抑的呜咽。
是父亲的声音。
林熙然掀开被子，轻手轻脚推开门。堂屋里，林望兴坐在祖母遗像前的条凳上，佝着背，双手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
他听见脚步声，慌忙用袖子抹了把脸，嗓子发哑：“你怎么醒了？”
“爸。”林熙然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您也梦见奶奶了？”
林望兴的手停在膝盖上，愣了一瞬。
“她说……”他的喉结滚了一下，“她说别留了，烧了吧，带她回家。”
父女二人对视，屋里静得只剩灶膛里余火偶尔发出的一声细响。
院门被人轻轻推开了。
林望财和林望福一前一后走进来，两个人的眼眶都是红的。
林望财的嘴唇还在哆嗦，看见大哥和侄女坐在堂屋里，愣了两秒，嗓子沙哑地蹦出一句：“大哥，你是不是也……”
林望兴闭了闭眼，点了一下头。
林望福站在门口，双手插在裤兜里，肩膀绷得紧。他低着头，闷了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妈说，烧了干净。”
四个字砸进堂屋，所有人的眼泪同时掉了下来。
苏玉珍不知什么时候也醒了，披着外衣站在内屋门口，听完这些话，默默转身去灶房烧水。没人看见她背过身的时候，眼泪顺着脸颊淌进了衣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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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户坡。
凌晨一点。
林承锐是第一个察觉到异样的。
他的耳朵先于眼睛捕捉到了声音——脚步。
至少四个人。
踩在枯叶上的声音压得很低，间距均匀，走的是山脊线——有意避开了上坡的正路。
他没动。连呼吸的节奏都没变。右手悄无声息地摸到了身旁那根撬棍上——挖坟的人留下的，被他顺手截了当武器。
两根手指在石头上轻轻叩了两下。
这是他跟林承安约定的暗号。
林承安立刻睁开眼。
他没有朝声音的方向看，而是侧头看了看林承邦。林承邦的眼睛也亮着——他根本没睡着。
林承泽紧了紧手里的探照灯，推了推眼镜，指尖有些发颤，目光倒是稳的。
林承锐竖起四根手指，朝东北方向比了比。
四个人。东北坡。正在绕过来。
林承安迅速做出判断。他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流在说话：“老三，老二，从北侧绕到他们背后。我跟老四守棺材。”
林承锐无声地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他最喜欢这种活儿——从背后包抄，打闷棍。
林承邦攥紧铁棍，猫着腰跟在林承锐后面，两个人的身影眨眼间没入了灌木丛。
林承安握着柴刀，挡在棺木正前方。林承泽蹲在他身侧，把探照灯的开关捏在手里，随时准备打开。
坡上陷入一种绷紧了弦的安静。
然后，一声低沉的犬吠从灌木丛深处传了出来。
不是村里的土狗。
跟上次一模一样——个头大，灰毛，眼珠子在暗处泛着黄绿色的光。那条狗从林木间蹿出，直扑向那四个黑影。
惨叫声几乎同时响起。
“啊——我的腿！”
“狗！有狗！打它——”
咬的全是大腿。准，狠，一口一个，咬完松嘴换下一个，绝不恋战。
四个黑影的阵型散了。
林承锐从灌木丛里暴起，一米九的身板裹着夜风，撬棍横扫，第一下就抡在为首那人的后膝弯上。那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手里的家伙还没来得及举起来，后脖颈又挨了一肘。
林承邦紧随其后，铁棍戳在第二个人的腰眼上，力道不大不小——疼得人直不起腰，又不至于打出内伤。黑市混出来的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
那条灰狗逼住了第三个和第四个。两人被咬得抱头蹲地，裤腿上全是血，动都不敢动。
林承泽打开探照灯，一道白光劈开夜色。
四个人被照得睁不开眼。都是生面孔，清一色深色衣裳，腰间别着撬棍和麻袋——麻袋。
林承安扫了一眼那几只麻袋，眼睛眯了起来。
看样子他们不是来刨坟的，是来搬尸体的。
“绑起来。”他只说了两个字。
林承锐从腰间解下绳子，三两下把四个人捆成一串。那条灰狗蹲在几步远的地方，吐着舌头，黄绿色的眼珠子盯着四个俘虏，喉咙里滚着低沉的呜声。
“这狗到底哪来的？”林承邦弯着腰喘气，拿铁棍指了指那条灰狗。
没人答得上来。
林承锐走过去想摸它一下，手还没伸到，灰狗转身钻进灌木丛，消失了，和上次一样。
”……邪了。“林承锐收回手，挠了挠后脑勺。
四个被抓的人缩在地上，除了被咬的腿在流血之外，还有一个古怪的症状——嘴里不受控制地发出”汪、汪“的短促声响。
一开始是其中一个人，声音很小，喉咙里像卡了什么东西。然后第二个人也开始了，第三个，第四个。
“汪……汪汪……”
声音不大，在安静的坡上格外瘆人。
林承泽用探照灯照了照他们的脸——瞳孔涣散，嘴唇翕动，不像故意装的。
“大哥。”林承锐脸上的笑收了起来，换上一种少见的凝重，“这他妈什么情况？”
林承安蹲下来，打量了那四张脸很久，站起身的时候神色平静如常。
“天亮了再说。”他把柴刀插回腰间，“今晚谁也别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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