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庭远张了张嘴:“爸,他们不是说不迁了吗?”
“他们不迁,我替他们迁。”申卫国按灭烟头,“林家的根脉在那座坟里头。什么白茅聚气、麦冬养脉,真假不论,断了总比留着好。”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今晚。趁夜把坟给我刨了。不用刨干净,把坟头掀开,把棺盖撬了就行。”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
申卫国补了一句:“做完立刻撤,别留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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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夜里,月亮被厚云遮得严严实实。
红旗社的狗叫了几声,又安静下去。村里人睡得早,十点钟以后连灯都看不见一盏。
两个人影从后山摸上了绝户坡。
打头的姓郑,四十来岁,镇上杀猪匠,手上有把子力气。后面跟着的叫阿贵,二十出头,郑屠户的徒弟,愣头青一个。两人手里各提着一把铁锹,腰间别着撬棍。
“师父,这活儿我总觉得不踏实。”阿贵压着嗓子嘀咕,“刨人家祖坟,缺德事啊。”
“缺什么德,给钱干活。咱杀猪的一天都挣不到一百,这几个小时一人五百块,你嫌钱烫手?”郑屠户吐了口唾沫在掌心里搓了搓,“你不干我一个人干,钱也是我一个人拿。”
阿贵不吭声了。
两人顺着小路摸到坡顶,借着手电筒微弱的光找到了那座矮坟。白天林家人刚烧过纸,供桌上的香灰还没散尽,空气里隐约有檀香味。
郑屠户关了手电筒,摸黑下锹。
铁锹插进土里,发出闷闷的“嚓”声。第一锹,松软。第二锹,碰到了石头。第三锹——
“汪!汪汪汪!”
一条狗不知从哪儿蹿了出来。
不是村里的土狗。个头大,毛色灰扑扑的,两只眼珠子在暗处泛着黄绿色的光。
阿贵吓得铁锹脱了手。那条狗没冲他,直奔郑屠户。
郑屠户反应快,铁锹横着一挡。狗比他更快——牙齿咬住了他的右小腿,下颌收紧不松口。郑屠户痛得弯下腰,挥拳砸狗头,砸了三四拳才把狗打开。
狗松了嘴,转身钻进灌木丛,没了踪影。
郑屠户裤腿上全是血,小腿上两排深深的牙印。
“妈的,哪来的野狗!”他捂着腿骂了一句,咬牙撑起来,“继续挖!”
阿贵捡起铁锹,两只手抖个不停。
两人又挖了一刻钟,把坟头掀开了大半,棺盖露出了一角。郑屠户拿撬棍插进棺盖缝隙,正要发力——
山上起了一阵怪风。
不是夜风。风从坡底往上灌,带着潮湿的土腥气,灌进两人的领口袖口。风停之后,四周安静得不正常,虫子不叫了,连草叶子都不动了。
阿贵的脸煞白,上下牙磕碰得咯咯响。
“师……师父,我不干了。”他扔下铁锹就跑。
郑屠户骂了一声娘,拔出撬棍也跟着下了坡。两人分开跑——郑屠户往镇上走,阿贵往河边的小路走。
郑屠户回到家,拿烧酒冲了冲伤口。第二天腿肿了一圈,人烧到四十度,躺在床上时不时发出“汪汪”的叫声。送到镇卫生院一查——狂犬病。
那时候乡下没有狂犬疫苗。卫生院的赤脚医生看了看他的伤口,摇了摇头。
阿贵的下场更快。
他跑到河边小路的时候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脚下一滑,栽进了灌溉渠。渠不深,水才到腰,但他不会游泳,加上受了惊吓手脚发软,在水里扑腾了几下就没了声息。
第二天早上,有人在渠里发现了他的尸体。面朝下,双手张开,十根指甲缝里全是淤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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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亮,林熙然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
“林叔!林叔!”
是周大柱的声音,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林熙然披了件外衣开门,周大柱站在院子里,满脸涨红,表情又急又怒。
“出事了。你们家的坟让人给刨了。”
林望兴从屋里赶出来。苏玉珍跟在后面,脚步一顿,脸上的血色褪了下去。
林承安最先反应过来:“什么时候的事?”
“今早社员上坡浇药田发现的。坟头被掘开了大半,棺盖都撬出来一截了。”周大柱攥着拳头,手背上青筋一根根鼓着,“谁干的这种断子绝孙的缺德事!”
林望财和林望福也赶了过来。林望财一听,两条腿跟抽了筋一样,扶着墙直喘气。林望福黑着脸一句话不说,转身要上山。
“三叔。”林承安叫住他,“别急。先上去看看情况再说。”
一行人赶到绝户坡。
坟被挖得乱七八糟。黄土翻了一地,坟头塌了半边,棺盖露出一角,边沿有明显的撬痕。白茅草被踩倒了几丛,供桌掀翻在旁边,香炉滚出去三步远。
林望兴站在坟前,两只手止不住地抖。他摘下老花镜擦了擦,又戴上,蹲下去仔仔细细看了一遍那些撬痕。
苏玉珍走到他身边,把手搁在他肩膀上,没说话。
林承锐把地上的两把铁锹和一根撬棍拎起来翻了翻:“这工具是新的,买没多久。”
林承邦眯着眼四下打量,嘴角抿成一条线。他注意到坡下的泥地里有两双脚印,一深一浅,方向朝着山下。
“大哥。”他压低声音,“不是本地人干的。”
林承安点了点头。
林承泽蹲在地上,用随身带的放大镜看棺盖上的撬痕。撬棍的着力点在棺盖左侧,角度偏斜,说明动手的人中途受到了干扰,没能完成。
林熙然站在一旁,目光落在棺盖露出的那截木头上。
她的鼻子捕捉到了一股不寻常的气味。
不是泥土的气味,不是木头腐朽的气味。带着草本调子的清香,很淡,但分辨得出。
凤佩在掌心又震了一下。
林婆婆最后一个上来。她看了一圈现场,脸色沉了下来,蹲在坟前闭着眼待了好一阵。等她睁开眼,只说了一句:
“迁。必须迁了。风水格局已经被人为破坏了,白茅断根、坟头开裂,地气外泄。再不迁,反倒害了后人。”
林望兴站起身,喉咙发紧:“日子呢?”
林婆婆掐着手指算了一会儿:“后天,辰时。赶在地气没散尽之前动手,还来得及。”
“坟被人刨了这事要不要报?”周大柱问。
林承安看了林承邦一眼,两人对上目光,意思不用多说。
“报。”林承安说,“该走的程序走,迁坟不能等。”
林望财抹了把脸:“大哥,这到底是谁干的?咱家在这边又没得罪过人。”
没人回答他。
林承安心里跟明镜似的。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派人刨坟的,掰着手指头数得过来。
他没吭声。有些事,不到时候不能摊在台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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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辰时。
天没亮透,东边天际刚泛出一层鱼肚白。绝户坡上站满了人。
林家全家到齐,林望财、林望福都在,周大柱带了几个壮劳力来帮忙。林婆婆换了身干净衣裳,竹篓里的东西全摆了出来——黄纸、朱砂、艾草绳、新的陶瓷罐子。
陶瓷罐子有半人高,釉色青灰,是林望福提前从隔壁县窑厂定做的。按规矩,迁坟捡骨,骨殖要洗净晾干后装入瓮中,运回故里安葬。
林婆婆点了三炷香,烧了黄纸,念了一段谁也听不清的词,拿起朱砂笔在棺盖上画了几道符号。
“动工。”
周大柱带的几个壮劳力开始清理坟头剩余的黄土。铁锹一层一层铲,干得小心。约莫半个时辰,棺材整个露了出来。
棺木是松木的,入土七年,本该朽烂不堪。棺板发黑,结构居然还算完整,没有塌陷。
“揭盖。”林婆婆说。
两个壮劳力把撬棍插进棺盖缝隙,同时发力。
棺盖“吱嘎”一声被撬开了一条缝。
一股气味从缝隙里涌了出来。
所有人都顿在原地。
不是腐臭,不是泥腥。是一股清冽的草药香,说不清是哪一味,幽幽地顺着晨风散开,闻进去胸口发畅。
“这……”林望财的嘴巴张开就合不上了。
棺盖被彻底掀开。
晨光照进棺中。
林家祖母躺在棺木里,双手交叠搁在腹部,身上穿的还是下葬时那件藏青色对襟棉袄。面容安详,皮肤没有发黑,没有干瘪,隐约带着一点红润。头发灰白,整整齐齐梳在脑后,和生前一模一样。
她不像一个下葬了八年的人。
倒像是刚闭上眼。
周大柱后退两步,脚后跟绊在石头上差点摔倒。几个帮忙的壮劳力面面相觑,有人手里的铁锹“哐当”掉在地上。
“老天爷……”
林婆婆站在棺材旁,两只手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她做了几十年这一行,捡过上百副骨殖,什么场面都见过。八年不腐、面色如生——没见过。
林望兴走到棺材边,低头看着母亲的面容。
他的嘴唇在抖。
苏玉珍轻轻拉住他的手,两个人的手指紧紧扣在一起。
“妈……”林望兴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您……”
他说不下去了。
林熙然也觉得不可思议,这会不会是当年她给奶奶用灵泉水净面后的效果?
林婆婆回过神来,咽了口唾沫,看了看身旁那个半人高的陶瓷罐子,又看了看棺中完好无损的遗体。
“罐子用不上了。”她说,声音也在发抖,“遗体这样……只能整棺迁移。”
“大婆婆。”林承安走上前,压低声音,“这件事——”
“我晓得。”林婆婆接过话头,“不能传出去。”
她扫了一眼在场的人,提高了音量:“今天在这儿的,都听好了。棺材里的情况谁也不许往外说,一个字都不行。”
周大柱脑子转得快,马上接过话头:“都听到了?谁要是嘴巴不牢靠,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在场的壮劳力纷纷点头。
人多嘴杂,这种事哪里瞒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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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走漏的速度比林承安预估的还要快。
半个小时后,坡上发生的事就在镇上传开了。传到第三个人嘴里的时候已经变了味儿——有人说林家祖坟里埋的是活人,有人说棺材里冒了金光,还有人说坟头长了千年灵芝。
两个小时后,一个经过层层添油加醋的版本,通过那条没被清理干净的暗线,传进了京城。
申卫国看完手下送来的报告,烟灰掉在裤腿上都没察觉。
“八年不腐?”他把报告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申庭远站在旁边,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爸,这……可能吗?”
“有什么不可能的。”申卫国把报告拍在桌上,眼珠子转了两转,拿起电话。
这一次他拨的不是国内的号码。
电话接通后,他用一种生疏但尚算流利的外语说了几句话。对面安静了很长时间,然后传来一个带口音的男声,语速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样本。我要样本。”
“什么样本?”
“尸体。”那边的声音拔高了一截,“完整的。不能有任何损伤。我要做全面的组织学检测——皮肤、骨骼、内脏、体液,全部。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八年不腐化,没有经过任何防腐处理——这在现代科学里没有解释。”
申卫国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运一具尸体出境,你知道有多大风险?”
“那是你的问题。”对面说,“我只负责研究。你把东西弄到手,剩下的我来安排。价码你开,上不封顶。”
电话挂断后,申卫国坐在书房里,烟一根接一根地抽。
窗外的银杏树光秃秃的,只剩几片枯叶挂在枝头,风一吹,打着旋儿往下掉。
他掐灭最后一个烟头,拿起笔在黑皮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字迹很小,很潦草。
只有他自己看得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