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熙然在楼梯拐角站了一会儿,把翻涌的心绪压下去,才一步步走下楼。
客厅的灯亮着。周院长没走。
他坐在沙发上,茶杯端在手里,水早凉了,一口没动。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镜片落在林熙然身上。
我等你。
林熙然脚步一顿。
周院长把茶杯搁到桌面上,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量:小林,我行医四十年,什么伤口没见过。枪伤崩线、感染溃烂,那都有规律可循。可黄少校这个伤口,不对。
林熙然走到他对面坐下,没接话。
周院长继续说:皮肉外翻的边缘,发黑的方向是从内往外走的。不是细菌感染,也不是组织坏死,那层黑色是沿着经脉扩散的。
他看着林熙然,声音放得更轻:是毒。
林熙然点了一下头。
什么毒?
蚀骨。
周院长手指猛地攥住扶手。他张了张嘴,眉头拧出深深的褶皱:你确定?
确定。
周院长缓缓靠回沙发背,额头上浮出一层薄汗。他当过战地军医,听过这个名字。那是一种专门针对伤口做文章的毒——涂在弹头上,潜伏在弹道残留的组织间隙里,平时不动声色。一旦伤口崩裂,血液循环将毒素冲入经脉,三天之内攻入心脉。
蚀骨的解药……
失传了。林熙然说。
两个字砸在客厅里,灯光都暗了一层。
门口传来响动。黄定国大步走进来,身后跟着白雅兰。两人显然在门外听到了最后那句话,白雅兰的脸色白得厉害。
什么叫失传了?黄定国的声音很沉,像石头滚过河床。
林熙然站起来,把话从头讲了一遍。
蚀骨毒。涂在弹头上。潜伏期无症状。伤口崩裂后毒性被激活,三天攻心。
黄定国越听脸越黑,两条粗眉几乎拧到一处:子弹呢?子弹取出来了,上面应该能检测到毒素成分。有了成分,就能想办法配解药。
我已经问了。周院长说,手术记录上写的是,子弹取出后按常规保存在野战医院档案室。我今晚就打电话调——
现在就打。黄定国指了指书房。
周院长起身去了书房。客厅里安静下来。白雅兰扶着沙发边沿坐下,一只手攥着自己的衣角,指节绷得很紧。她没哭,也没问多余的话,只是盯着楼梯的方向看了一眼。
楼上传来黄晏祁翻身的动静。
约摸过了七八分钟,周院长从书房出来。他的脸色比刚才更难看。
找不到了。
黄定国转过头。
档案室的人说,三天前上级来了一纸调令,把那颗子弹连同全部弹道检测报告一起调走了。调令上盖的是卫勤处的章,经办人签的名字是张国栋
张国栋是谁?
卫勤处没有这个人。周院长摘下眼镜擦了擦,我让他们把调令传真过来,章是真的,名字是假的。有人故意把证据销毁了。
黄定国的拳头砸在茶几上。杯盖弹起来,磕在桌面上打了个转。
是申卫国。他咬着后槽牙把这三个字吐出来。
白雅兰声音平静却发紧:人家连善后都安排好了。毒上了弹头,又把弹头毁了——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晏祁活。
正说着,院门被人拍响。
林望兴扶着苏玉珍进来,身后跟着林承安。苏玉珍脸上还带着灶台边烟熏火燎的红,围裙都没来得及解。林承安手里拎着一个药箱,是林熙然常用的那个。
然然跑太急,东西落在家里了。林承安把药箱放到地上。
林望兴进门就看见了所有人的脸色,目光从黄定国移到周院长,最后落在女儿身上。他没问怎么了,走到林熙然身边坐下,伸手拿过茶几上的病历翻开。
林熙然挨着父亲,把情况又讲了一遍,这回讲得更细——脉象走向、毒素扩散路径、蚀骨的发作机制。
林望兴翻病历的手指停下来。他推了推老花镜,抬头看着周院长:王教授的那本《军阵伤科辑要》,你手里还有没有?
有,在我办公室锁着。
里面有一则案例,光绪二十三年,台湾刘永福部下一个千总,中了倭人涂在刺刀上的蚀骨毒。当时是用龙胆泻肝汤打底,辅以活蝎、全虫、蜈蚣攻毒,再用金针逼出毒血,换了三次血才保住了命。
林熙然眉头微动:我看过那则案例。问题是——那位千总的毒发时间更长,足足撑了七天。他中的毒量轻,用这个方子可以慢慢拔。但黄晏祁的毒直接涂在弹头上,弹道进入肌肉层,毒量至少是千总的三倍。三天攻心,龙胆泻肝汤的泻火速度跟不上。
林望兴沉默了半晌。
还有一条路。他说,如果能拿到毒源,分析出毒里的各味药引配比,就能反向调出解药。这就跟配锁一样——有了锁的纹路,才能磨出对的钥匙。
可子弹已经被人调走了。周院长说。
弹头找不到,弹道里还有残留。林熙然忽然开口。
所有人看向她。
子弹打进肌肉的时候,弹头表面的涂层会有极微量残留在弹道壁上。手术虽然取出了弹头、清创缝合了伤口,但弹道深处的肌肉组织里,一定还嵌着没被清理干净的微粒。
周院长眼睛一亮:你是说,从他伤口里取组织样本?
林熙然点头,把伤口重新打开,从弹道最深处刮取组织,拿去做毒理分析。只要分离出毒的成分,就能反向配药。
白雅兰脸色变了:伤口再打开一次,他受得住吗?
必须受住。林熙然说,现在是毒发第一天,他还有意识、还能说话。等到第二天毒素进了脏腑经脉,再想取样就来不及了。
黄定国看着林望兴。
林望兴点头:我同意。越早越好。
那取样之后,谁来做毒理分析?周院长问,军医总院的实验室倒是能做,但你知道,涉及生化毒素的检测需要特批手续。走正常流程最快也要五天。
五天。黄晏祁只有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