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针入体,针尖顺着经脉走势一寸寸没入穴位。
林熙然的手法很稳。
至少看上去稳。
第一针,天突穴。金针旋入,药力随针意灌进经脉,黑色毒纹的蔓延停住了——没有消退,是被钉在了原地。
第二针,膻中穴。
第三针,巨阙。
每落一针,她的脸色就白一分。十个时辰的气血消耗早已掏空了她的底子,眼下全凭一口气撑着。
周院长站在旁边递针,目光一直落在她握针的手指上。那五根手指纤细泛青,指腹上有干涸的血痕,却没有多余的晃动。
第四针。
第五针。
黄晏祁的眉头皱了一下。毒纹在针意逼迫下开始往回缩,黑线从心口退到前胸,从前胸退回左肩,退行的速度不快,方向明确——药力在起效。
龙涎玉的药性经金针催发,沿着经脉铺开,所过之处,乌黑的毒素被一层金色微光裹住、分解、逼出体表。黄晏祁皮肤表面渗出一层黑灰色的汗,气味腥苦刺鼻。
白雅兰拧了热毛巾,不断擦拭。
第六针。
第七针。
林熙然的呼吸开始乱了。
她压住,把气息重新捋顺,拿起第八根针。
入针的那一刻,她的指尖抖了一下。
极轻。
周院长看见了。他往前迈了半步,被林熙然一个眼色拦回去。
第八针落稳。
毒纹退到了左肩的创口处——蚀骨最初侵入的位置。黑色纹路在那里盘结成团,顽固不散。
最后一针。
林熙然从针盒里取出最后那根金针。这一根比前八根都细,针身泛着淡金色的光泽,是她用灵泉温养了三年的引魂针。
她调动识海中仅剩的一缕灵泉,沿手臂注入针身。
针尖刺入黄晏祁左肩穴位——
残余毒素被彻底绞碎。
黑色纹路从皮肤上褪去,一寸一寸消失干净。
黄晏祁的脸色从灰败转为苍白,从苍白缓慢透出血色。眉头松开了,呼吸从急促变为绵长,心率从一百三十往下掉——一百二,一百一,一百零五。
“体温三十九度二。”周院长按着脉搏报数,声音发颤,“在降。还在降。”
毒,解了。
林望兴扶着楼梯栏杆,从楼下走上来。他一步都没有走快,走到门口时,看见女儿坐在床边、九根金针整齐排列在黄晏祁体表穴位上的画面,他的手在栏杆上停了很久。
黄定国的手从门框上松开。十根指头的指甲里嵌着木刺,他没在意。
屋里没人说话。
只有周院长在持续报数:“三十八度七……心率九十八……脉象在回稳。”
林熙然听着这些数字,嘴角动了动,
她想说什么。
没说出来。
一口血从喉咙里涌上来,毫无预兆。
血喷在了黄晏祁的胸口——准确地说,喷在了他贴身佩戴的那枚龙佩上。
墨绿色的玉佩被鲜血浸透,表面的龙纹亮了一下。
林熙然往前栽倒,额头磕在床沿上,整个人软下去,歪在了黄晏祁身侧,一只手还搭在最后那根金针的针尾上,手腕无力地垂着。
“然然!”
林承安第一个扑上来。
林承锐一拳砸在门框上,木屑飞溅。
苏玉珍的腿一软,林望兴一把扶住她。
周院长抢过去探鼻息、按脉搏,三秒后抬起头:“人没事,脉还在——气血耗尽,脱力昏厥。”
这时床上的黄晏祁动了。
他的手指先动的,右手五指微微蜷缩,然后是眼皮。他的意识在高烧和剧毒的夹击下沉了三天三夜,这一刻被什么东西拽了上来。
他睁开眼。
视线模糊,天花板的轮廓在晃。身体沉得不听使唤,四肢灌了铅。有什么东西压在他右臂上——温热的,很轻,带着浓重的血腥气。
他偏过头。
林熙然趴在他身侧,脸朝下埋在被褥里,露出半张侧脸。
那张脸没有血色。嘴角、下巴、前襟,全是血。干涸的、新鲜的,层层叠叠。她的睫毛垂着,眉间的纹路还没松开,昏迷中都带着用力的痕迹。
黄晏祁的瞳仁定了两秒。
他嗓子里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不是字,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压到了极点的声响。
他想坐起来。身体不听使唤,手臂撑了两下没撑动。他想伸手去碰她的脸,指尖差了两寸,够不到。
“然……”
他叫她的名字。声带像被刀片割过,气音断断续续,可那两个字他咬得极重。
她没应。
黄晏祁的眼眶红了。
他醒过来看见的第一个画面,是那个把他从鬼门关拽回来的人,浑身是血地倒在他身边。
他喉头一哽。
一口血雾从他嘴里喷出来。
不多,极细的一层血沫,随着急促的喘息从唇齿间迸出,落在林熙然领口处——落在她贴身系着的凤佩上。
凤佩的玉面被血沫沾湿。
那枚通体莹白的玉佩,表面的凤纹忽然亮了。
同一时间,黄晏祁胸口的龙佩也亮了。
两道光,一金一青,从两枚玉佩上同时升起,速度极快,在半空中绞缠到一起。
整间屋子的温度变了。
不是冷,不是热——是一种说不出来的震荡,从骨头缝里往外透。
林承安下意识后退一步。林承锐挡在苏玉珍和林望兴身前,拳头攥紧了,却不知道该打谁。黄定国和白雅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同样的东西——惊愕。
周院长那双单眼皮小眼睛此刻瞪成铜铃,他活了六十几年还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奇象。
两道光越来越亮。
金光中浮出一条龙影——身形矫健,鳞甲层叠,在屋梁下翻腾盘旋。青光中浮出一只凤影——尾翎舒展,振翅长鸣,绕着龙影交错飞掠。
龙凤并行。
光影流转之间,颜色从金青二色化开,赤橙黄绿青蓝紫七色光华铺满了整间屋子。墙壁、天花板、地面,全被光芒染透。窗帘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冲开,月光和七彩光交融,从窗口倾泻到院子里。
楼下,林望兴守着的那盏感应灯——萎了整夜的灯芯忽然窜起三寸高的火头,光焰从惨淡的橘黄变成了灼目的金色。
龙影和凤影在屋内飞了三圈之后,忽然收拢翅爪,一前一后落到林熙然和黄晏祁身边围成一个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