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刚刚撕开天边的云层,绝户坡顶那片乱石堆里,林望兴的手指头已经冻得发紫。
他跪在那座没有墓碑的土包前,用一双布满老茧的手,一寸一寸地抠去覆盖在坟头的积雪。雪水混着泥土从指缝里渗出来,他丝毫不觉得冷,只是颤抖着嗓子,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娘……您……您听见了吗?咱们熙然,考了全省状元。承安也是状元。”
他说着说着,眼泪就砸在了土包上,砸出一个个深褐色的印子。
“五个孩子,全都出息了。”林望兴的声音越来越哽咽,“娘,等咱家平反了,儿子再带您回江南老家,回咱林家祖坟,风风光光地入土!”
林熙然跪在父亲身侧,看着那座连块木牌都没有的坟,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滚烫的铁块。
林承安率先磕了三个响头,额头在冻土上磕出了血印子:“奶奶,大孙给您报喜了,您在下头等着,等我们把申家那帮畜生送下去陪您!”
林承锐粗声粗气地抹了把脸,扯着嗓子吼:“奶奶,三孙给您立誓,谁敢动咱家的坟,我就把他全家都埋进来!”
苏玉珍在一旁默默摆上五碗糙米饭和几块白面饼,那是昨晚连夜蒸出来的,在这个年月,已经是能拿得出手的最好供品。
风吹过绝户坡,荒草摇晃,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整个公社的社员几乎全来了。
林熙然缓缓站起身,看向周富贵,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入耳:“周爷爷,药田的事,就拜托您了。种植法子我写了一本册子,您照着来就行。收入不分红,只求您帮我们看好这片地,看好……这座坟。”
周富贵拄着旱烟杆站在人群最前头,那张刻满了沟壑的老脸上,此刻正淌着两行浑浊的泪:“老嫂子,您走得早,没看见这一天。您放心,这坟,我老周家世世代代给您守着,谁敢动一根草,我跟他拼命!”
周大柱扛着锄头,瓮声瓮气地吼:“俺爹说得对!林家的恩,俺们一辈子还不清!”
人群里有人哭着喊:“林家娃儿们都是好样的!咱公社出了五个状元,祖坟都冒青烟了!”
周富贵接过那本用牛皮纸订成的册子,手都在抖:“然然丫头,你这是……”
“我们要进京了。”林熙然抬头看向远方,晨光在她眼底碎成一片金色的光斑,“但绝户坡是我们的根。这里埋着奶奶,种着我们一家七口熬过来的命。”
她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五十块钱和一沓全国粮票:“这些您先收着,药田的肥料、种子,都从这里面出。等秋收了,您留一半,另一半托人给我们捎信,我们会派人来取。”
周富贵死活不肯接:“这使不得!你们进京要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您必须收。”林承安上前一步,将布包塞进周富贵手里,声音沉稳如铁,“周爷爷,我们林家欠红旗公社的人情,这辈子都记着。但药田是我小妹的心血,您帮我们守住它,就是守住我们回来的路。”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低低的抽泣声。
有老婆子扯着嗓子喊:“林家娃儿们放心去!绝户坡这片地,就是我们的命根子,谁敢动,全公社的人跟他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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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小时后,五辆加长吉普和两辆军用卡车组成的车队,在公社大队部前缓缓停稳。
车门打开,第一个下来的是一个穿藏青色呢子大衣的中年女人。
她的头发在脑后挽成精致的发髻,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周身的气场强大到让围观的社员们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白雅兰。
她扫了一眼泥泞的打谷场,目光最终落在人群里那个穿着打满补丁棉袄的小姑娘身上。
林熙然也在看她。
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相撞的瞬间,林熙然胸口的凤佩突然震了一下,传来一阵温热的悸动。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血脉深处某种沉睡已久的东西被唤醒了。
白雅兰眼底闪过一丝讶异,她快步走到林熙然面前,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掌心相贴的瞬间,凤佩的温度陡然升高。
“你……”白雅兰的声音有些发颤,“你身上带着什么?”
林熙然心头一紧,还没来得及开口,白雅兰已经笑了,那双精明锐利的眼睛里,此刻竟然有泪光闪动:“好孩子,你果然是有福气的。祁儿三天前给你打电报,你收到了吧?你们一家人一起进京。”
她松开手,转身看向林望兴,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罕见的恭敬:“林老先生,您可还记得二十年前,江南军区总医院那场霍乱?”
林望兴愣住了。
“当时我家老爷子病危,是您连夜开方,用了十三味奇药,硬生生把人从鬼门关拽了回来。”白雅兰深深鞠了一躬,“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今天我亲自来接,就是要告诉所有人,林家是我们黄家的恩人!”
人群里炸开了锅。
周富贵手里的烟袋锅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瞪大了眼睛:“这……这……”
白雅兰没理会旁人的震惊,她走到苏玉珍面前,握住她因为长年劳作而粗糙的手:“嫂子受苦了。从今往后,林家的事,就是我们黄家的事。”
苏玉珍眼眶一红,千言万语最终只化成一句:“多谢。”
“上车吧。”白雅兰招呼副官,“把行李都搬上去,一路颠簸,让孩子们坐舒服些。”
车队启程的时候,全公社的社员扶老携幼,哭喊着追了十里地,直到公社界碑处才停下。
林熙然坐在加长吉普里,透过车窗看着那些渐渐模糊的身影,心口的凤佩还在微微发烫。
林承安握紧拳头,声音低沉:“红旗公社这一页翻过去了。下一页,我们要在京城,把申家欠我们的,连本带利讨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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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龙峡。
车队疾驰至出省咽喉要道时,前方公路上突然出现三道重型铁丝网和密密麻麻的倒刺木马。
二十多个佩戴省卫生厅袖标的武装人员持枪拦路,为首的中年男人穿着笔挺的中山装,脸上挂着阴测测的笑。
孙科长。
林熙然透过车窗看见那张脸的瞬间,脑子里轰地炸开一片血色。
她记得这张脸。
四年前,就是这个男人,带着一队人马冲进江南林家,掀翻了祖传的药柜,踩碎了爷爷留下的铜针,还当着全家人的面,把母亲绣了半辈子的医书撕成碎片扔进火堆。
“所有车辆停车接受检查!”孙科长举着一张盖了红章的公函,扯着嗓子吼,“接到省军区副司令部紧急协查通报,林家涉嫌携带重大国家级中草药机密外逃,必须就地扣押隔离!”
白雅兰连车窗都没摇下。
副官直接从车里抽出一面血红色的旗帜,旗面上烫金的“中央军委特级通行”几个大字在阳光下刺得人睁不开眼。
孙科长脸色一变,但他很快稳住了,冷笑一声:“我管你什么特级通行!这是我们省的地盘,申副军长亲自下的命令,谁敢放行,就是与组织作对!”
他说着,抬手示意身后的武装人员拉动枪栓,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前车的轮胎。
下一秒。
后方三辆护航军用卡车的棚布轰然掀开,三挺五四式高射重机枪瞬间平推压下,枪口直顶孙科长的脑门。
孙科长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警卫连的战士如狼似虎地扑上去,三秒之内就把二十多个稽查人员缴械踢翻在地,动作凌厉得像是在战场上拔点。
沈团长摇下车窗,将一份文件甩在孙科长脸上:“孙德胜,申宪文保不住你了。你的顶头上司半小时前已经被中央警卫局双规,现在轮到你了。”
孙科长听见“双规”两个字,双眼一翻,整个人瘫在泥水里,裤裆湿了一大片。
林熙然推开车门,缓步走下来。
她走到孙科长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在她家里作威作福的男人,咬牙切齿:“当年你的账,今天我进京,会一根一根扎在申宪文的死穴上。记住了,这是申家欠林家的第一笔账。”
孙科长浑身筛糠一样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装甲车的履带碾过铁丝网,发出刺耳的金属撕裂声。
黑龙峡险道彻底畅通。
车队冲出峡谷的时候,初升的太阳正好越过山脊,万道金芒倾泻而下,照在那面血红色的军委旗帜上。
林熙然靠在车窗上,看着远方天际线上若隐若现的城市轮廓,轻声说:“京城,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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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军区总医院特级病房。
申副军长猛地摔碎了手里的药碗,碎瓷片在地上溅起一片白色的粉末。
秘书战战兢兢地站在门口,声音发抖:“报告首长,林家五状元已经过了黑龙峡,黄首长的夫人亲自护送,预计明晚抵京……”
话还没说完,申副军长一口污血狂喷而出,溅了满床单的殷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