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高招办保密楼三层走廊尽头,那扇贴着“闲人免进”封条的铁门里,烟雾浓得快要凝成实质。
长条会议桌两侧坐满了人,中间摊开的两份档案被台灯照得雪亮。编号“理〇〇一”的试卷上,每道题的解题步骤工整得像印刷体,卷面干净得不像是在风雪交加的考场里写出来的。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瘦高个男人猛地一拍桌子,茶缸里的水溅出来半杯。他指着档案上“林熙然,女,十岁”那一栏,声音尖利得像生锈的铁片:“一个十岁女童考理科全省第一?其余四个哥哥包揽文理前五?红旗公社那是什么地方?全省出了名的劳改落后公社!这是有组织、有预谋的特大盗题舞弊案!”
他说着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材料,啪地拍在桌上:“我建议立即封存档案,取消资格,立案审查!”
坐在对面的几位老教授脸色铁青。
“申考官,你这是哪家的规矩?”留着花白胡子的数学组组长站起来,手指头都在发抖,“盲评!编号封存!三十人复核!你现在告诉我有舞弊?那这两个月我们是在干什么?”
“我看你是屁股坐歪了!”物理组的老太太摘下眼镜,镜片在灯光下闪着寒光,“这份理科卷我亲自批的,压轴题用了两种解法,一种经典力学,一种能量守恒,我教了三十年书,头一回见这么漂亮的卷子!”
申考官冷笑一声:“越漂亮越有问题!十岁?十岁能懂微积分?能推导神经病理药物模型?我看是背后有高人指点,甚至直接代考!”
“你——”
话音未落,保密室的铁门轰然被推开。
冬日的寒风灌进来,所有人齐刷刷扭头。
一个穿藏青色呢子大衣的中年男人大步迈进来,身后跟着省军区政治部主任,再后面是三个戴着不同校徽的中年人,胸前的证件在灯光下泛着烫金的光。
“省委江书记!”
“教育部钱特派员!”
“清华的周校长?北大的……这,这是……”
申考官脸色瞬间煞白。
江书记扫了一眼满屋子的烟雾和摊开的档案,脸色沉得像要滴出水来。他走到会议桌前,单手撑在桌面上,一字一顿:“谁,敢,扣压,恢复高考第一届的状元档案?”
没人敢吭声。
“全部复核!当场亮榜!”江书记直起身,看向身后的教育部特派员,“钱部长,麻烦您主持。”
钱部长点点头,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申考官身上:“申同志,你刚才说的话,我都听见了。既然有异议,那就当场验。三十位教授,六十只眼睛,我就不信验不出真假。”
半小时后,保密室里多了三台幻灯机。
林家五兄妹的试卷被逐页投影在墙上那块临时挂起的白布银幕上,每一个字,每一道演算步骤,都被放大到拳头大小。
清华中文系的老主任戴上老花镜,盯着林承安那份文科论述卷看了足足十分钟。
“字字珠玑。”他摘下眼镜,声音有些哽咽,“这篇关于《诗经》采薇篇的论述,引经据典,旁征博引,具备社科院正高级水准。我教了四十年书,头一回在高考卷子上看到这种文气。”
“再看理科。”
当林熙然那份理科卷被投影出来时,整个房间里的呼吸都停了。
前面的代数、几何、物理题不必多说,关键是最后那道附加题——关于神经损伤修复的药理学推导。
北京第一医科大学的老校长盯着银幕,看着看着,眼眶就红了。
“这……这和我们军医大正在攻关的神经创伤药理方向完全一致。”他的声音在发抖,“不,不只是一致,她这个思路比我们现有的方案更精简,更……更……”
他说不下去了,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擦眼睛。
政治部主任沉声开口:“老校长,您是说,这份卷子不仅没问题,反而具有极高的学术价值?”
“何止学术价值!”老校长猛地转身,“这孩子如果能进我们学校,我愿意亲自带!不,我们整个药理研究所都愿意为她开绿灯!”
申考官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干净了。
钱部长合上手里的记录本,看向在场所有人:“还有异议吗?”
没人说话。
“那我宣布。”钱部长顿了顿,“林熙然,江淮省理科总分四百九十八分,全省第一,同时刷新全国恢复高考以来最低年龄状元纪录。林承安,江淮省文科总分四百九十五分,全省第一。林承锐,理科第二。林承邦,理科第三。林承泽,理科第四。”
他一口气念完,抬起头:“一门五状元,全省前五尽归林氏。诸位,这是江淮省的骄傲,也是国家的骄傲。”
会议室里爆发出一阵掌声。
申考官想往门口挪,被军区政治部主任一把按住肩膀:“申同志,先别急着走,纪委的同志想和你聊聊。”
门外已经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人。
江书记没理会被带走的申考官,他走到投影银幕前,看着那些被放大的字迹,许久才开口:“立刻组织专车仪仗队,我亲自签发嘉奖令,省招办主任和军区首长一起,把录取通知书送到红旗公社去。”
“书记,现在各校还没确定志愿呢。”有人小声提醒。
话音刚落,保密室的门又被敲响了。
进来三个人,胸前分别别着清华、北大、军医大的校徽。
“钱部长,江书记。”清华的副校长率先开口,“我们想和林熙然同学谈谈志愿的事。”
“谈什么?人是我们北大先看上的!”北大那位不甘示弱。
军医大的老校长一拍桌子:“两位,林熙然那份卷子你们也看了,她天生就该学医!而且我们已经拿到了黄晏祁同志所在军区的联名推荐信,还有国家重点中草药现代化实验室的项目计划书!”
三位校长当场就吵起来了。
江书记揉了揉太阳穴,看向钱部长:“这事您做主。”
钱部长想了想:“把人请来当面问。”
两天后,林家五兄妹被专车接到了省城招生办。
林熙然穿着苏玉珍连夜赶制的藏青色棉袄,头发在脑后扎成麻花辫,站在那群西装革履的校长面前,瘦小得像一株芦苇。
但她的眼神很稳。
“林熙然同学。”钱部长亲自给她倒了杯热水,“三所学校都想要你,你自己怎么想?”
林熙然接过水杯,没喝,只是双手捧着暖了暖手心。
“我选北京第一医科大学。”
清华的副校长急了:“孩子,你再考虑考虑,清华的工程物理是……”
“我学医。”林熙然打断他,声音很轻,但字字清晰,“我要学最好的医,治最难的病,救最该救的人。”
老校长眼睛一热,当场拍板:“成!我亲自带你!”
林承安选了北大法律系。林承锐去了军事学院。林承邦报了财经学院。林承泽进了国防科大机械系。
五份志愿表填完,钱部长亲自盖章。
“好。”江书记站起来,“我现在就签发嘉奖令。”
滇南前线,野战医院。
黄晏祁刚从手术台上下来,军装上还沾着没干透的血。
警卫员冲进来,手里攥着一份加急电报, 对着坐在手术台旁边的黄定国,脸上的表情又哭又笑:“首长!首长您快看!林熙然省第一名。”
黄定国接过电报,扫了一眼,整个人僵在原地。
“林熙然·省理科状元·首医大”
几个字在他眼前晃了又晃。
沉默持续了很久,黄晏祁撑着床沿坐起身:“备车,我要去接人。”
“回去,躺好。”黄定国瞪他。
黄晏祁扯开军装最上面的扣子,露出缠着纱布的脖颈,喉结动了动:“爸,你答应过我,只要我去历练,林熙然不管考成什么样,你都帮她来京市。”他顿了顿,“现在她考了第一,我必须去接。”
白雅兰赶到医院时正好在门外听见这句话,推门进来:“祁儿,你伤成这样,听妈的话安心养伤。”她走到床边,“林熙然那边妈妈去接,帮你把人接来北京。”
黄定国点头:“你妈去接,你还不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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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旗公社大队部。
正午的太阳把积雪晒出水来,房檐下挂着的冰凌啪嗒啪嗒往下掉。
广播室里,县委书记握着话筒的手抖得像筛糠。
他深吸一口气,按下了那个沉寂三年的红色按钮。
交响乐《喜报迎门》的前奏轰然炸响,十里八乡的大喇叭同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
“特大喜讯!天大喜讯!”
县委书记的声音都劈了:“我公社知青林家五兄妹,包揽全省高考文理前五名!八岁林熙然同志夺得全省理科状元!长子林承安同志夺得全省文科状元!”
打谷场上,老支书周富贵手里的烟袋锅子啪嗒一声砸在脚背上。
他甚至顾不得捡,扯着嗓子冲全村社员嘶喊:“敲锣!把大队部压箱底的十二面大铜锣全抬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