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的烟灰缸堆满了烟蒂。
黄定国盯着调令上的三角蛇形暗印,沉默了半晌,抬头对黄晏祁说:“晏祁,这事我会派人查。但眼下申家余党未清,林家刚进京,风头太盛容易出事。”
他顿了顿:“让然然先去学校报到,正常入学,我会安排人暗中保护。”
黄晏祁点点头,只要他老爸出手,然然绝对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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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
林熙然腿上的伤口结了痂,换下纱布。
报到那天早上,她穿一身素雅的白衬衫,配深蓝色长裤,黑色布鞋擦得干干净净。头发在脑后扎成马尾。
苏玉珍在门口反复替她整理衣领,眼眶泛红:“然然,到了学校别跟人起冲突,有事就回家说。”
“知道了,妈。”林熙然握住母亲的手。
林望兴从书房出来,手里捧着个布包,小心翼翼递过来:“这是爸整理的医案笔记,你拿着。”
布包沉甸甸的,里面是几本泛黄的手抄本。
林熙然接过,点了点头。
黄晏祁站在院门口,左肩还吊着绷带,脸色苍白。他执意要送,被白雅兰按在椅子上三次,还是跟了出来。
“我送你。”他的声音还有些哑。
“不用。”林熙然抬眼看他,“你伤还没好,别折腾。”
黄晏祁不说话,只盯着她。
林承锐在旁边啧了一声:“行了小祁,我妹去报个到,又不是上战场。”
黄晏祁扭头,盯了林承锐两秒,没说话。
林承锐讪讪闭嘴。
林熙然踮起脚,伸手拍了拍黄晏祁的肩膀,避开了伤口的位置:“在家好好养伤,我下午就回来。”
黄晏祁喉结动了动,最终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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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第一医科大学坐落在西郊。
红砖灰瓦的苏式建筑群错落有致,校门口挂着崭新的横幅:“热烈欢迎七七级新生”。
林熙然下了公交车,走到校门口。
已经有不少新生在报到了。
男生们大多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或中山装,女生则是清一色的蓝灰布衫。人人背着行李卷。
林熙然径直往教务处去。
教务处在主楼二层,走廊里挤满了人。
新生们排着长队,手里攥着录取通知书,等着办理入学手续。
林熙然站在队尾。
前面有两个女生在小声议论:“听说今年有个省理科状元,才十岁,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肯定是真的啊,报纸上都登了。”
“十岁……我十岁的时候还在放牛呢。”
林熙然低头理了理布包,没接话。
队伍缓慢往前挪。
半小时后,轮到她了。
柜台后坐着个中年男人,梳着大背头,穿件灰色中山装,胸前别着钢笔。他抬眼看了林熙然一眼。
“通知书。”他伸出手。
林熙然从布包里取出录取通知书,双手递过去。
通知书是大红色的硬纸封皮,烫金大字:“录取通知书·特字〇〇一号”。
男人接过,打开扫了一眼,眉头皱起来。
“林熙然?”他抬头,“就是你?”
“是我。”林熙然平静回答。
男人把通知书扣在桌上,往后靠了靠:“我是教务处副主任张德发。你这个情况,我们需要重新审核。”
林熙然看着他:“审核什么?”
“政审卷宗。”张德发敲了敲桌面,“你家之前下放红旗公社,档案里有劳改记录。这种情况,按规定要暂缓入学。”
周围的新生听见动静,纷纷看过来。
“劳改?”
“那不是反革命吗?”
窃窃私语在人群中蔓延开。
林熙然站在原地,背脊笔直:“我父亲已经平反,证明文件在档案里。”
“平反归平反,污点还是污点。”张德发翻开档案,手指点在某一页上,“你看,这里写得清清楚楚。”
林熙然往前走了一步。
那一页的确有“下放”二字,但旁边盖着鲜红的“已平反”印章。
“印章在这里。”她的声音很轻。
“印章是印章,记录是记录。”张德发合上档案,“还有,你今年才十岁,没有正式中学学籍。按规定,必须要有完整的初高中学历证明。”
“我的情况特殊,省教育厅已经特批。”
“特批?”张德发冷笑,“省里批的,到了部委这边不一定认。你这录取通知书,我得收回去,等重新审核通过再说。”
他说着,伸手去拿通知书。
林熙然按住了。
“凭什么?”她的声音依旧平静。
“凭我是教务处副主任。”张德发站起来,居高临下看着她,“小小年纪,别不知道天高地厚。”
周围的新生越聚越多,议论声此起彼伏。
“这女娃家里有问题啊……”
“十岁能考上大学,不会是走后门的吧?”
林熙然扫了眼四周,收回目光,看向张德发:“我的档案没有任何问题,录取程序完全合规。你无权扣押通知书。”
“我无权?”张德发拍了下桌子,“行,那你去找校长评理。看他信你,还是信我。”
话音刚落,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人群往两边挤了挤,让出一条路。
一位白发老者大步走来,身后跟着五六个穿白大褂的中年人。
老者面容清癯,白大褂浆洗得笔挺,胸前挂着“沈怀安”的工作牌。
张德发脸色一变,连忙站起来:“沈副校长……”
沈怀安没理他,径直走到林熙然面前。
他刚从校长办公室出来。陈老校长特意交代过这个江淮来的十岁状元,让他亲自关照。路过教务处时听见争执声,便过来看看。
“你就是林熙然?”他的声音洪亮。
“是我。”林熙然点头。
沈怀安打量了林熙然一眼,转头看向张德发:“怎么回事?”
张德发额头冒汗:“沈校长,这个学生档案有问题,我正在……”
“有什么问题?”沈怀安打断他。
“她家之前被下放劳改,政审……”
“平反了没有?”
“平反了,但是……”
“平反了就没问题。”沈怀安声音一沉,“林熙然的档案我亲自审过,陈老校长还特意叮嘱我多关照。你一个副主任,凭什么扣人家通知书?通知书给我。”
张德发犹豫了一下,把通知书递过去。
沈怀安接过,翻开看了一眼,眉头舒展开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当众展开。
“这是林熙然同学的高考试卷复印件,省教育厅特批送来的。”他举高了文件,让周围的人都能看清,“林熙然,江淮省理科总分四百九十八分,全省第一,也是我们军医大本届的第一名。这卷子是陈老校长复制的,你有疑问?”
张德发额头的汗一下子冒出来,嘴唇动了动。
人群里传来倒抽冷气的声音。
“四百九十八分,接近满分?”
“这怎么可能……”
沈怀安继续道:“数学卷最后一道大题,她用了三种解法。物理卷的压轴题,她的答案比标准答案还简洁。化学卷里,她指出了一道题的出题错误,阅卷组专门开会讨论,最终认定她是对的。”
他说着,把文件递给身后的一位中年教授:“你们自己看。”
几位教授传阅文件。
沈怀安拍了下桌子:“张副主任,你看她这篇关于《诗经》采薇篇的论述,引经据典,旁征博引,具备社科院正高级水准。让你来写,你不一定有这样的水平!你刚才说什么?说她走后门?”
张德发嘴唇哆嗦:“沈副校长,我……我没说……”
“你没说?”沈怀安指了指周围,“这么多人听着呢。”
张德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沈怀安转身,对身后一位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说:“老刘,你是纪检处长,这事你来查。张德发滥用职权、故意刁难新生,必须严肃处理。”
刘处长点头:“明白。”
他走上前,对张德发说:“张副主任,请你跟我走一趟。”
张德发脸色灰败:“沈副校长,我……我真的是按规定……”
“带走。”沈怀安挥了挥手。
两个工作人员走上来,架着张德发往外走。
张德发回头看了林熙然一眼,眼里全是怨毒。
人群让开,看着他被带走。
沈怀安转身,看向林熙然,神色缓和下来:“孩子,让你受委屈了。”
“没有。”林熙然摇头,“谢谢沈副校长。”
沈怀安笑了:“不用谢。医者仁心,学医的人首先要有一颗正直的心。刚才你的表现,我很满意。”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现在我宣布,林熙然同学免除所有预科考核,直接进入国家绝密级‘中西医实验菁英班’。这个班由我亲自担任学术导师,全校只收十个人。”
周围的新生发出惊呼。
“菁英班?”
“那可是全国顶尖的……”
沈怀安继续道:“另外,破格赋予林熙然同学总院住院医同等诊疗权限。从今天起,她可以独立接诊、开方、查房。”
这下人群彻底炸开了。
“住院医权限?她才十岁啊!”
“这……这也太……”
一位年轻教授忍不住开口:“沈老,这会不会太冒险了?她毕竟还是个孩子……”
“孩子?”沈怀安转头看他,“你看看她的试卷,再看看她的论文答辩记录。省里组织的专家组,五位泰斗级人物,三个小时的答辩,她答得滴水不漏。”
年轻教授闭嘴了。
沈怀安拍了拍林熙然的肩膀:“孩子,好好学。有什么需要,直接来找我。”
“是,沈副校长。”林熙然点头。
沈怀安带着几位教授离开了。
林熙然收好通知书,转身往外走。
走廊尽头的拐角处,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中年女人靠在墙边,死死盯着林熙然的背影,手里攥着张报纸,纸边都揉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