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闩撞进槽里,木头发出脆响。
刘晓春甩开脸上那只粗黑的手,退两步,后腰撞上炕沿,疼得她龇牙。
“你疯了!”她压着嗓子骂,“大白天往屋里闯,外头要是有人看见——”
“谁看?”刘疤把铁拐从泥地里拔出来,往门板上一搁,歪着身子坐上条凳,“你刘家现在这院子,野狗路过都绕着走。”
他啐了口痰,痰里带血丝,落在灶台边结了冰的水渍上。
“说正事。”他伸出手,五根指头黑得像从灶膛里刨出来的,“三十块,一个子儿不能少。”
刘晓春的嘴皮子哆嗦了一下。
“人没上套。”她说。
“人没上套关老子屁事。”刘疤抬起那条瘸腿搁在另一张凳子上,裤管卷起来露出铁拐和小腿接口处磨烂的肉皮,“绝户坡二十桶盐卤,老子从化肥厂后墙翻进去偷的,差点被值班的打断另一条腿。药田毁没毁你自己上去看,鞋印子都踩泥里了。活干完了,该结账了。”
煤油灯的火苗被穿堂风吹得直晃,刘晓春的影子在墙上抖成一团。
她蹲下去,从炕角的暗格板子底下抠出一个布包。布包打开,里头是攥成团的毛票,她一张张数,手指尖冻得不听使唤。
“十二块五。”她把钱递过去,“剩下的……省城申家说了会寄——”
钱被一把夺走。
刘疤数了两遍,直接将那叠皱巴巴的票子甩回她脸上。
毛票散落一地。
“申家?”他笑了,露出半口黄牙,“你爹刘大富在号子里蹲着,全公社谁不知道?省城那帮人比兔子跑得还快,你拿这个唬谁?”
刘晓春弯腰去捡地上的钱,手在发抖。
“下礼拜——”
“没有下礼拜。”
砰。
门板被砸得直颤。
“媳妇!”门外传来含混不清的嚎叫,口水滴答的声音隔着木板都听得见,“妹妹开门!我要媳妇!好看的……好看的小媳妇!”
刘大春。
刘疤扭头看了一眼门口,又转回来盯着刘晓春。那双眼珠子在灯火底下转了转,落在她因挣扎而扯开的袄领上。
“你哥倒提醒我了。”他站起来,铁拐戳着地面一步步往前挪,“说好的,三十块钱加一个水灵媳妇。钱你拿不出来,那就先要人。”
刘晓春往后缩。
“你别过来。”
“怎么,你刘晓春也有怕的时候?”刘疤反手把内屋门闩推上,木栓卡死在铁环里,“你爹在的时候老子低头哈腰喊一声大队长,现在呢?你算个什么东西?”
他扑上来。
铁拐横着压上刘晓春的小腿,她被按倒在冰凉的土炕上,后脑勺磕在砖墙棱上,嗡的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
等耳朵里的嗡鸣消退,她才感觉到袄扣被一颗颗扯开,布料撕裂的声音贴着胸口响。
她抬手去挡,指甲豁出去划过刘疤的颧骨,拉开一道血口子。
回应她的是两记耳光。
左一下,右一下,实实在在的巴掌,打得她脑袋往两边甩,嘴角裂开,铁锈味灌进嘴里。
门外的砸门声更响了。
“媳妇——媳妇——”
刘大春的哭嚎穿过木板穿过墙皮穿进她的耳朵眼里,跟脸上的火辣辣的痛搅在一起。
她忽然不挣了。
刘疤正扯她的腰带,感觉到身下的人软了,动作顿了顿。
“疤哥。”她的声音变了,带着哭腔和鼻音,听上去像是认了命,“别……别在炕上,硌得慌。炕席底下有把剪子,扎着人。我柜子里有新被褥,我自己铺……你轻点。”
刘疤喘着粗气打量了她两眼。
灯下这张脸肿了半边,眼泪把脸上的劣质雪花膏冲成一道道白印子。他哼了一声,松开手,去解自己的裤带。
铜扣“啪”地弹在地上,滚进灶灰里。
刘晓春翻了个身,右手顺着炕席的毛边往里摸。
指尖碰到了冰凉的铁。
八寸长的裁布大剪刀,刃口生了锈,铰链处的铆钉松了,握在手里轻轻一掰,双股剪刃张开,像一只蓄力的蟹螯。
她没回头。
---
牛棚里的灶火烧得正旺。
林熙然把从药田泥坑里起出的白色结晶倒进瓷碗,用木杵碾碎,又从腰间摸出个指甲盖大小的青瓷瓶,往碗里滴了三滴水。
碗底泛起一层灰黑色的泡沫,气泡破裂时带出一股刺鼻的硫磺味。
林望兴把老花镜推上鼻梁,凑近看了看,又拿筷子头蘸了一点放在舌尖,立刻吐掉。
“硫酸铵残渣。”他擦了擦嘴,“公社化肥厂排污沟里的工业废酸盐,拿卤水泡了以后浓度能翻三倍。全大队能搞到这东西的,管仓库的刘贵算一个。”
他顿了顿。
“柳树沟收废铁的刘疤,算第二个。”
林承安坐在桌边,手里的毛笔一直没停。诉状已经誊到了第二页,墨迹未干,字迹工整。他把铁拐印的拓纸和化肥厂的空卤罐编了号,用麻绳捆扎在一起。
“证据够了。”他把笔搁下,“明天一早去公社,找周大柱带民兵队直接上门。”
林承锐已经把麻绳和扁担绑好了,搁在门口。他蹲在那里捏了捏绳扣,抬头看了林熙然一眼。
“还等明天?”
“等明天。”林熙然说,“天黑路滑,他跑不了。一个瘸子,能跑到哪去?”
她把瓷碗里的残渣刮进一只油纸袋封好,搁进药箱隔层里。
林望兴拄着拐站起身,走到门边往外看了一眼。
夜风灌进来,裹着远处隐约的犬吠。
“别打草惊蛇。”他回过头,看着几个儿女,“明天报案,走正路。”
林承安点了点头,把诉状吹干,折好,塞进贴身的袄兜里。
---
刘家老屋。
煤油灯被一口吹灭。
黑暗里传来棉裤褪下的窸窣声,皮带铜扣在地上滚了两圈,碰到墙根停住。刘疤的喘息声粗重浑浊,带着劣质烧酒的酸臭,一下一下扑在刘晓春的后颈上。
她趴在炕上,脸埋在破棉絮里。
右手攥着剪刀柄,拇指抵住铆钉,慢慢把双股剪刃撑开到最大。
铁锈刮着铁锈,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
门帘外头,木头断裂的声音传来——刘大春撞破了外屋的柴门,沉重的脚步拖着地面往内屋摸。
门帘被一只脏手掀开了半截。
黑洞洞的屋里,一声惨叫炸开。
那声音不像是人嗓子里发出来的,尖利、破碎、拖着长长的尾音往上翻,撞在土坯墙上弹回来,震得窗棂上的糊纸簌簌发抖。
血溅上了窗纸。
半扇窗棂染成深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