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柳树沟那头拐过来,裹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味。
林熙然攥紧胸口的凤佩,玉体烫得发疼,热度顺着掌心往骨头缝里钻。她眯起眼,盯住沟口升起的那道烟——不对,开春烧灶该是青白色,这烟发黄,底下压着一层灰扑扑的浊气。
“三哥。”
林承锐正蹲在垄头拔草,听她喊,抬起脸。
“你闻。”
林承锐吸了口气,鼻翼猛地一翕:“……盐碱?”
林熙然已经转身去够背篓里的铁铲。二月刚化冻,地皮底下蒸着温脉的热气,这个时节药田表层不该返白霜。除非有人往土里灌了东西。
她拔腿就跑。
林承锐反应慢了半拍,连背篓带水桶一把抄起来撵上去,边跑边从腰间摸出那只竹哨,尖锐的哨声划破了后山的寂静。
凤佩的灼热在加剧。林熙然跑出几十步,神识触到空间里的功德碑——碑面渗出暗红流光,像被活物咬破了皮,一行细小的古篆浮现又沉灭,她只来得及辨认出“灵枢”“污秽”“浸蚀”三个字。
温脉在受害。
盐碱水比她想得更毒。工业卤水渗透力极强,一旦顺着化冻后的裂隙灌到三尺以下的泉眼,整条地热脉就等于被腌死了。她在心里飞速换算——这个温度,这个土层密度,留给她的时间撑死一炷香。
“快!”她冲林承锐喊了一声,脚下踩着碎冰茬子差点滑倒,稳住身子继续往上冲。
---
柳树沟枯林深处,刘疤一脚踹翻最后一只黑胶桶。
浓稠的卤水咕嘟嘟灌进地垄源头,翻着惨白的泡沫顺坡往下淌。他蹲下身,拎起空桶扔进灌木丛,拍了拍手上的碱渍,嘴角歪出一道笑。右腿那根铁拐杵进泥里,拔出来时带了一坨冻土,他也懒得擦,一瘸一拐地拖着步子往岔道撤。
山道另一头,刘晓春把碎花手帕系在枯枝上,又摸了摸兜里的蒙汗药包,回头看了一眼蹲在雪堆后头的傻哥哥——嘴边挂着涎水,两只眼珠子滴溜溜乱转,活像只蹲食的蛤蟆。
“老实待着。”她压低声,指甲掐进掌心,死死盯住上山的小道。
---
酸咸味先到,人后到。
林熙然冲上绝户坡主垄的那一刻,脚底踩进了一滩黏稠的白碱泥浆,鞋帮子瞬间被浸透。垄沟里翻滚的泥沫还在冒细泡,像煮过了头的碱水锅。
她站住了。
三天前还齐刷刷冒头的黄芪新芽——一片焦黑。叶尖卷曲,挂满白霜,碰一下就碎成粉。整面坡看过去,活着的苗不到三成。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是林承锐的膝盖砸进泥浆里。
他跪在地上,两只手往下刨,刨出来的参须已经烂成了黑泥,捏在指间淌水。他的眼眶迅速涨红,胸腔里发出一种介于吼叫和喘息之间的声音。
“我日他娘的——”
林承安和林承邦几乎同时赶到垄头。林承安迈出去的脚硬生生定在原地,整个人像被钉住了。林承邦嘴唇哆嗦了两下,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金属声响。林承锐拔出了腰间的剔骨尖刀。
“那边有动静。”
他站起来就往柳树沟方向冲。
林熙然扑上去,整个人挂在他握刀的右臂上。她的身量不到他胸口,脚尖几乎离地,两只手死死箍住那条铁箍似的小臂。
“站住。”
“让开!”
“林承锐!”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碴子往外蹦。林承锐挣了一下,刀刃在甩动中划过她的袖口,粗布裂开一道口子,渗出细密的血珠。
他愣住了。
“我是林氏第七代掌门。”林熙然仰着脸看他,嘴唇发白,眼睛却稳得吓人,“放下刀。”
林承锐的喉结滚了两下。他盯着妹妹袖口洇开的那点血色,手指一根根松开,剔骨刀掉进泥浆里,溅了他满脸白碱水。
“三哥,岔路口那个方向凤佩没有凶煞反应,但有伏。”林熙然松开手,揉了揉被勒麻的手腕,“地底温脉还有救,一刻钟之内截不住卤水,母根全完。你选——杀人,还是保命?”
林承锐一拳捶在自己大腿上,颓然蹲下去。
“听你的。”
林承邦没等吩咐,转身就往岔道那头摸过去。不到半盏茶工夫,他黑着脸回来了,手里拎着一副生锈的捕兽夹和一根粗麻绳套索。
“灌木后头埋着暗坑,夹子上了死扣,旁边还有两排大脚印。”他把东西扔在地上,声音发哑,“追过去就是个死。”
林承安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洇透了。他蹲下来查看那副捕兽夹的咬合齿——足有成年男人巴掌宽,一旦合拢能把小腿骨咬断。
“毁田,引人,伏击。”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没人接话。风卷着盐碱粉末打在脸上,又涩又疼。
“动手。”林熙然蹲到垄沟边,指着主温脉和受污沟渠之间的一道冻土梁,“三哥、二哥,从这里往两头挖,半尺深就够,导流槽要三道,快。”
林承锐一把抄起铁镐,那股要去拼命的劲儿全砸进了冻土里。林承邦在另一头抡镐,碎冰和泥块飞溅,三道隔离槽在两人手下飞速成形。
林熙然解下肩上的羊皮水囊,拧开盖子,背对着哥哥们,将囊底暗格里的高纯度灵泉倾入药田最高处的地下暗泉眼。水入土的瞬间没有任何动静,三息之后,脚下的冻土开始发烫。
温脉被激活了。
滚烫的清流从地底反涌上来,夹着硫磺气的热水顺着导流槽冲刷表层的白碱泥浆,裹挟着盐卤残液涌向废弃荒沟。中心那三亩埋得最深的紫芝桩和黄芪母根,在热流的冲洗下露出了尚存活力的褐色根须。
林承安跪在地垄边,伸手探了探根须的硬度,长长吐出一口气。
“活的。母根保住了。”
林熙然没应声。她盯着被冲刷干净的泥坑边缘,蹲下身,用铁铲小心地剔出一枚深陷冻土的鞋印。左脚底平整,右脚——一道深深的铁圆印,边缘带着锈痕。
林承安凑过来看了一眼,随即从泥水里捞出一枚铁皮罐子,擦掉泥浆,罐身上的编号清晰可辨:县化肥厂专供工业盐卤,三类危险品。
林望兴拄着拐杖出现在坡顶。
他走得不快,右手握拐的姿势很稳。走到泥坑边,接过林承安递来的铁拐印拓纸和空卤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怒,倒更像是一种极其冷淡的平静。
“田保住了。”他把拓纸叠好揣进怀里,“字据铁证皆在,仇要用他们的血肉来还。”
山脚下,刘晓春家院子里的狗叫了两声,又不叫了。她靠着门框,左等右等,等来的不是林熙然中计的消息,而是浑身恶臭、提着断了尖的柴刀、嘴角还挂着涎水的大哥,踉踉跄跄从岔道上摸回来。
她还没来得及骂出声,一只粗粝的大手从背后捂住了她的嘴。
刘疤贴在她耳根子上喘粗气,铁拐戳着地面咯噔响了一下,另一只手直接撕开了她的袄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