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底那场雪下了三天两夜,绝户坡上积了半人高的白,药田的标桩全埋在里头,远远望去就是一片连绵的雪坡,和旁边的荒岭没什么分别。
林承邦踩着雪窝子上山的时候摔了两跤,棉鞋灌了一兜雪水,骂骂咧咧地拎着铁锹把田埂边的排水沟清出来。年前那批药款结了之后他就没闲着,从县供销社搞回来三十斤油布和两捆草帘子,打算趁化冻前把药田的保温层补上一轮。
林熙然蹲在田埂上翻她那本手抄的物候笔记,用炭笔在纸页边缘画了几道杠。
二月中翻地,二月底下苗,黄芪跟白术不能挨着,中间至少隔两垄。她头也没抬,防风要晚半个月再播,金银花的扦插枝你备了没有?
备了备了,在牛棚柴垛底下压着呢。林承邦把铁锹往雪堆里一插,搓了搓手,我说妹妹,你就不能让我过个安生年?大年二十八了还拉我上山刨雪。
过完年化冻就快了,排水沟堵着到时候泡根。
林承邦嘴上抱怨,手底下不停,铁锹翻得又快又准,碎雪沿着沟槽往下坡滑。他边挖边往山下瞟——公社方向炊烟零星升着,打谷场空荡荡的,刘家那院子的烟囱倒是冒着烟,灰突突一缕,瘦得可怜。
刘家最近安分?他问。
林熙然翻了一页笔记。赵桂花前天去公社粮站领口粮,跟管事的吵了一架,嫌给的都是陈粮,里头掺了沙。
活该。林承邦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和报天气预报差不多。
林熙然没接这话。她把笔记本合上塞进棉袄内兜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渣。从这个角度往北坡望,能看见绝户坡东面岔出去的那条窄道,弯弯曲曲钻进两山夹缝里,平时没人走,夏天长满了齐腰的蒿草,冬天就是一条白茫茫的雪沟。
胸口的凤佩没什么动静,温温地贴着皮肤。
二哥,开春之后药田这边得加人手。
林承邦把最后一段排水沟清完,拔出铁锹靠在肩上。你是怕有人来搞破坏?
药苗刚出土的时候最脆,白天还好说,夜里不好看守。
行,我让周大柱从生产队里挑两个靠得住的,轮班守着。林承邦顿了一下,不过妹妹,你是不是听到什么风声了?
林熙然摇头。没有。就是不放心。
她说不放心的时候,目光还落在东面那条岔道上。说不清为什么,那条窄路让她不舒服,像衣领子里钻了一粒沙,不疼不痒,但你知道它在那儿。
下山的时候林承安在山脚等着。他穿一件洗到发白的旧棉军大衣,手里拿着一封拆开的信。
大哥。
黄晏祁让人捎了封信。林承安把信递过来。信纸是部队制式的,叠成规整的方块,上面只写了两行字,字迹硬而稳——
开春后有一批军需药材订单,量比上次大。具体品类与数量年后派人来谈。另,后山巡逻路线二月起调整,东侧山谷不再设固定岗哨。
林熙然看完把信折回去还给林承安。
东侧山谷撤哨……林承安压低了声音,后山军管区调防,这个消息他主动透给咱们,是好意。那片区域撤了哨之后,进出后山就多了一条没人盯的路。
林承邦凑过来扫了一眼,眉头皱了皱。好意归好意,这消息要是传出去,旁人也知道那条路没人管了。
三个人沿着田埂往回走,谁也没再说话。风从北坡灌下来,把脚印里的浮雪卷起来打在裤腿上。
牛棚里苏玉珍正用一口缺了口的铁锅炖白菜,锅底垫了几块猪骨头,是周大柱年前送来的。林望兴坐在炕头上活动右手——五根手指已经能缓慢地攥拳再松开了,速度比正常人慢大半拍,但骨节间的嘎嘣声已经不再有了。
爹,手腕那个角度还是别太大。林熙然进门的时候顺手把门帘放下来挡风。
林望兴把手放下来,推了推鼻梁上的旧铜框老花镜。你三天没给我扎针了。
明天扎。今天山上风大,手指凉,怕影响行针。
林望兴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这孩子打小就这样,理由说得四平八稳,你挑不出毛病,但她真正想说的东西永远压在理由底下。
苏玉珍盛了碗白菜汤端过来,碗边磕了一块,她习惯性地把缺口转到自己手心那一侧。承安,信上说什么了?
林承安把黄晏祁的消息拣着紧要的说了。苏玉珍听完没什么反应,往锅里添了一瓢水。倒是林望兴手指敲了两下炕沿。
后山东侧撤哨这件事,你们兄妹几个知道就行了,不要往外讲。
我知道。林承安点了下头。
还有。林望兴的声音不高,语速也慢,但棚里几个人都没插嘴。刘大富虽然进去了,赵桂花那个女人不傻,刘晓春更不是省油的灯。她们现在穷急了,穷急了的人不讲后果。开春以后药田是命根子,你们自己掂量着办。
这句话是对着林承安说的,也是对着林熙然说的。
林熙然端着碗白菜汤喝了一口,烫,舌尖麻了一下。她没应声,脑子里转的是另一件事——东侧山谷撤哨之后那条路,除了进后山采药方便之外,反过来也意味着外面的人可以从那条路摸上来而不被发现。
黄晏祁在信里写这件事是好意提醒,但好意和隐患有时候长在同一根枝上。
大年三十那天下午,林承锐从营地请了半天假回来。一米九的个子钻进牛棚得低头,肩上扛了一麻袋东西,往地上一撂,里头叮叮当当响。
连队发的年货,两斤猪头肉,一瓶高粱酒,还有一罐午餐肉。他蹲下来掏麻袋,一样一样摆在炕桌上,午餐肉给妹妹留着,别人谁也不许碰。
林承邦伸手就去拿那瓶酒,被林承锐一巴掌拍开。
酒是给爹的。
我就看看——
看什么看,你上回喝多了吐牛棚门口,到现在味还没散干净。
林承泽坐在角落里用螺丝刀拧一个手掌大的铁盒子,听见这话抬了下头,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又低下去继续拧。
苏玉珍把猪头肉切了盘,午餐肉开了罐切成薄片码在搪瓷盘子里,猪骨白菜汤热了第二遍,加了一撮葱花。一家人挤在牛棚的炕上,碗碰碗算是过年。
林望兴喝了半杯酒,脸上泛了薄薄一层红。他看着炕桌对面几个儿子和女儿,半天说了句:明年这个时候,但愿不在这儿吃了。
没人接这句话。不是不想接,是不敢接。这个底下压着的分量太沉了,接了就得往下想——平反的事有没有眉目,回城的路到底还有多远。想多了,这顿年夜饭就吃不下去了。
林承锐闷头啃猪头肉,啃得腮帮子鼓起来。林熙然给苏玉珍碗里夹了一片午餐肉。林承安把那半杯酒端起来抿了一口,眉头拧了一下又松开。
牛棚外头有人放了一挂小鞭炮,噼噼啪啪的,不长,十几响就没了。炮仗的硫磺味随风飘进来,混着白菜汤的热气。
年就这么过了。
正月里无事。二月初,倒春寒来了一轮,冻了三天,又化了。绝户坡上的雪一层层塌下去,露出底下黑褐色的泥土,湿漉漉的,踩上去带脚印。
林熙然每天上山看一趟。药田的土层开始松动,她扒开草帘子检查底下的情况——去年秋天埋下去的黄芪根段还活着,断面上有细白的须根往外拱,顶着冻土一点点往上蹿。
再过半个月,苗头就要破土了。
她蹲在田埂上的时候,胸口的凤佩跳了一下。
很轻,不是那种遇到危险时烫得灼人的反应,更像心脏多跳了半拍的感觉。她按住胸口,四下看了看。绝户坡上没人,北风把干枯的蒿草吹得沙沙响,东面那条岔道安安静静的。
什么都没有。
她站起来往山下走,走了几步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药田。草帘子盖得严严实实的,排水沟畅通,没什么异样。
凤佩又安静了,贴在锁骨下方,和体温一样。
她转过身继续走。
山脚下的柳树沟方向,一缕炊烟从那间半砖半土的屋子里升起来。风往东吹,烟散得很快,什么痕迹都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