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钱那天,刘晓春没去打谷场。
她蹲在自家院子的猪圈墙根底下,听见晒场那边人声嚷成一片,笑的笑,喊的喊,老刘会计那破锣嗓子一户一户念名字,念一个名字底下就应一声,跟过年领压岁钱一个阵仗。
她蹲在那儿,指甲抠着墙根的土坯,一下一下地抠。
猪圈里的老母猪哼哼唧唧拱食槽,臭味熏得她胃里翻。她也没挪地方。
晒场那边的动静一直传过来,风往这边吹的时候,连林承邦那大嗓门报的数都听得清清楚楚——“黄芪三十八斤六两!”“白术二十一斤二两!”
一筐一筐的,都是钱。
刘晓春把一块指甲盖大小的土坯抠下来,在手心里捏碎了。
赵桂花从屋里探出半个脑袋,左眼还肿着,那天晚上被蝎子蜇的,到现在没消下去,半张脸歪着,看人的时候只能侧头。她看了一眼蹲在墙根的刘晓春,嘴巴张了张,又缩回去了。
整个红旗公社四十七户人家,家家都分到了钱。
除了刘家。
刘大富被押走的时候,县纪检组顺带冻了刘家全部账面资产。那二十亩河湾熟地更不用提了,老支书当着全村的面宣布划给了林家。刘家现在连口粮都得靠公社按最低标准拨,猪圈里那头老母猪还是赵桂花死活抱住不撒手才没被牵走。
刘晓春听见晒场那边有个女人的声音,不高,但风送过来断断续续能辨出几个字——“七成归全村”“按户头分”“老支书做见证”。
是林熙然。
那个声音平平稳稳的,跟在灶台边盛碗汤、在院子里晒片药没什么两样,偏偏就是这个声音,底下压着的东西比谁都硬。
刘晓春站起来,腿蹲麻了,踉跄了一步扶住猪圈矮墙。她没往晒场那边走。她从后门出了院子,沿着村尾的土埂一直走到了河沟边。
河沟结了薄冰,冰底下黑漆漆的水不动弹。
她在河沟边站了很久。
风吹过来,把她脸上的泪刮干了又冻出新的。不是伤心,是气的。她爹被铐走那天她没哭,赵桂花被蝎子蜇那晚她也没哭,偏偏今天,一分钱没她的份这件事,把她整个人从里到外烧了一遍。
一分都没有。
全村都分了,独独跳过了刘家。
不是忘了。就是没她的份。
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画面——林熙然站在磅秤边上说话的样子,没见着,但她听过那个语气,温温柔柔的,跟给你喂药一个口吻,可药底下包的什么,喝下去才知道。
刘晓春在河沟边站到天快黑了才回家。
赵桂花蹲在灶台前烧红薯,半张肿脸被灶火映得更难看了。见她进来,往灶膛里多塞了一根柴,哑着嗓子说:“你大伯托人带了话,让咱们别闹事,等你爹的事有个定论……”
“等什么等。”刘晓春把门摔上。
屋里一下暗了,只剩灶火的光映在墙上晃。
赵桂花张了张嘴,看了她一眼,没敢再说。
三天之后,腊月二十二。
刘晓春裹了条旧围巾出了村。她没走公社那条正道,绕了后山脚下的小路,翻过一道土坎,进了隔壁柳树沟。
柳树沟没有柳树,穷得叮当响,村口的碾盘裂了缝也没人修。唯一值钱的是村西头一间半砖半土的屋子,门口拴着一条瘦狗,门框上头歪歪扭扭刻了个“刘”字。
住这儿的人叫刘疤。
不是本名,没人记得他本名叫什么了。左脸颊上一道斜拉的疤,从眉骨一直拖到嘴角,早年跟人斗殴叫镰刀划的,缝了十一针,肉长回来之后就成了这副模样。二十出头,在柳树沟一带带着五六个半大小子晃荡,不种地、不上工,靠给黑市贩子跑腿和偷鸡摸狗混日子。公社那边有人报过,但柳树沟归另一个大队管,管不着也懒得管。
刘晓春去找他不是头一回。
去年夏天刘大富还在位的时候,刘晓春就让刘疤带人去林家药田边上转悠过,想使点绊子没使成——那会儿林承安把药田看得铁桶一般,白天有人守夜里有陷阱,刘疤的人还没摸到田埂就踩了竹签子,扎穿了一只鞋底,灰溜溜地撤了。
这回不一样。
刘晓春推开那扇歪门的时候,刘疤正坐在炕沿上拿砂纸磨一把剔骨刀。屋里炭火盆烧得不旺,烟气混着旱烟的味道,呛得人眼睛疼。
“稀客。”刘疤抬了下眼皮,没起身。
刘晓春把围巾扯下来,在炕沿另一头坐了,离他隔了半臂远。
“你听说了没有,林家那个药田,军区都来采购了。”
刘疤没应声,砂纸在刀刃上来回蹭,发出细碎的吱吱声。
“今年这一茬赚了多少我不知道,但明年开春那片地还要种。”刘晓春的声音压得低,“黄芪、白术、当归、防风、金银花,苗子要是在开春刚发的时候毁了,一年就白干了。”
刘疤的手停了一下。
“你让我去毁人家药田?”他把剔骨刀举到眼前看了看刃口,“林家那几个兄弟哪个是好惹的?老三林承锐一米九的个子,我手底下那几个崽子绑一块儿不够他打的。”
“不用白天去,不用跟人照面。”刘晓春往他那边挪了半寸,“早春药苗刚冒头那阵最脆,夜里泼一遍盐水,苗子三天就枯了,谁也查不出来。你把时间挑在倒春寒之后,他们还当是冻死的。”
刘疤斜着眼看她。那道疤随着他脸上肌肉的牵动扭了一下。
“凭什么?”
刘晓春盯着炭火盆里半明半灭的炭块,半天才开口。
“事成了,我嫁你,外加30张大团结。”
屋里安静了一阵。炭火盆里一块炭噼地裂开,迸出一粒火星落在地上灭了。
刘疤把剔骨刀搁到炕桌上,身子往前倾了倾。他打量刘晓春的眼神变了,像在估一件货。
“刘大富的闺女嫁我一个混混,你想清楚了?”
“我爹进去了。”刘晓春的嘴角往下撇,“你以为还有谁上门提亲?”
这话说得够直白,也够难听。刘疤反而笑了一声,笑出来的气带着旱烟味。
“行啊,刘大小姐,我刘疤还没被人拿来当过聘礼呢。”他拿起炕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口凉茶,抹了把嘴,“盐水泼苗子这事不难,我带人夜里去就是了。但丑话说前头——事后要是林家查到我这儿来,你得兜着。”
“查不到。”刘晓春说。
她的脑子比赵桂花清楚得多。毁苗只是面上的事,底下她还埋了一层。
“你弄完药田之后,在绝户坡东面那条岔道上等着。”她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刘疤得侧头才能听见,“我会让人把林熙然引到那条路上去。”
刘疤的手指在搪瓷缸子上敲了两下。
“引她去干什么?”
“你别管。”刘晓春站起来,把围巾重新裹上,遮住了半张脸,“你只管把苗子毁干净,在岔道上等着就行。到时候我哥会去。”
她说的哥,是它的傻哥哥——刘大富走之前曾经提过一嘴,林熙然是福星,只要她嫁给自己的傻哥哥冲喜,那他们家就会化险为夷,她妈死得早,刘大富又被抓,只能做妹妹的为她傻哥哥张罗小夫妇。说不定一冲喜她爹回来不说,最近京市总来车自己还能攀上哪位首长。
这个主意她在河沟边站着的那个傍晚就想好了。毁苗是伤筋骨,她能做首长夫人才是重点。
刘疤不知道这一层。他只知道毁完药苗在岔道上等着,等刘晓春的“哥”来。他要的是刘晓春这个人,别的他懒得想。
刘晓春出了柳树沟,走到半道上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她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半砖半土的屋子,窗户纸透出一团昏黄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