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一日清晨五点,风雪砸在窗纸上。
林熙然睁开眼,外头黑得透不进一丝光。
“起了。”
苏玉珍已经把五件厚棉袄摊在炕沿上,袖口和领子全是连夜赶出来的新棉絮。
林承安穿上棉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娘,我们走了。”
“带上这个。”
苏玉珍把五个油纸包塞进各人怀里,都是烤得焦香的白面饼,还带着余温。
林望兴站在门口,没说话,只是把林熙然的帽带系紧。
院门推开,风雪劈头盖脸砸下来。
五个人低着头,一步一个脚印往县城方向走。
雪地里全是黑压压的人影。
有头发花白的老知青,扛着行李卷,嘴唇冻得发紫。
有钢铁厂的工人,手上全是老茧,捧着包得严严实实的笔袋。
没人说话。
只有脚踩在雪上的嘎吱声。
县第一中学的红砖墙在风雪里立着,校门口贴着白底黑字的分场公告。
“文科,东楼二层。”
林承安看了一眼,转身往东边走。
“理科一场到四场,西楼全层。”
林承锐拍了拍林熙然的肩膀:“小妹,咱们各凭本事。”
林熙然点头,跟着人流往西楼挤。
理科第四考场在走廊尽头,窗纸破了三扇,风雪直接灌进来。
监考老师是个五十多岁的瘦高个,戴副老花镜,站在讲台上清了清嗓子。
“都坐好。”
“发卷前我把话说清楚。”
“今年是恢复高考第一年,上头盯得紧,谁敢作弊,直接取消资格,永不录用。”
他顿了顿,又说:“考场没火炉,县里条件有限,诸位多担待。”
有人举手:“老师,墨水瓶能不能多发几个?”
“每人一瓶,不够再说。”
试卷发下来,厚厚一沓马粪纸,摸着粗糙扎手。
林熙然摊开卷子,扫了一眼题目。
代数、几何、物理、化学,全在一张卷上。
她拧开墨水瓶盖。
墨水表面结了一层薄冰。
用笔尖戳了戳,冰茬硬得像铁。
“老师!墨水冻住了!”
前排有人喊。
监考老师走过去看了看,皱着眉摇头:“没办法,你们哈口气化开。”
考场里响起一片叹气声。
有人把墨水瓶捧在手心使劲搓。
有人凑到嘴边呼呼吹气。
林熙然看了看手表。
开考已经十分钟。
她从怀里摸出一只拇指大小的白瓷瓶,拧开盖子,往墨水瓶里滴了三滴。
灵泉落进墨水的瞬间,冰茬融化,墨水泛起温润的蓝光。
一股淡淡的草木香气飘出来。
旁边的考生侧头看了一眼:“你这墨水哪来的?怎么不冻?”
“自己配的。”
林熙然把瓷瓶收好,把凤佩暖流运到指尖。
手掌瞬间滚烫。
她握住钢笔,落笔如飞。
第一道代数题,二元一次方程组,三行解完。
第二道几何题,立体图形体积计算,直接用微积分思路推导。
第三道物理题,斜面受力分析,列出完整的力学方程。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林熙然写得又快又稳,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一个小时后,她放下笔,把卷子从头到尾检查了三遍。
没有错。
她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
还有一个半小时。
就在这时,凤佩微微发热。
林熙然心头一紧。
是林承锐的气息。
血亲感应从不出错,三哥的精神出现波动。
她合上试卷,举起右手。
监考老师推了推眼镜走过来:“怎么了?”
“老师,我要交卷。”
考场里所有人都扭过头。
监考老师愣了愣:“你才做了一个小时,确定要交?”
“确定。”
他接过卷子,原本只想随便翻翻,结果目光落在第一页,整个人僵住。
八页试卷,没有一处涂改。
每道题的推导步骤严丝合缝,连草稿都不需要。
压轴的理论物理题,给出了两种截然不同的解法。
一种用经典力学,一种用能量守恒。
两种都对。
监考老师倒吸一口凉气:“你……你叫什么名字?”
“林熙然。”
“多大?”
“十岁。”
他手抖了一下,差点把卷子掉在地上。
“你等着。”
他拿着卷子冲出考场,直接敲开了巡视组办公室的门。
“徐教授!您快看看这张卷子!”
省巡视员徐教授接过卷子,扫了一眼,猛地站起来。
“这……这是哪个考生的?”
“十岁,女娃,叫林熙然。”
徐教授深吸一口气,在卷子右上角用红笔写下四个字。
“特号标杆。”
林熙然走出考场,站在走廊上。
雪还在下,但风小了些。
她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只小铁壶,里面是温热的灵泉参汤。
林承锐刚从隔壁考场出来,脸色苍白,额头冒着虚汗。
“三哥。”
林熙然把铁壶递过去。
林承锐接过来,仰头灌了一大口,脸色瞬间红润。
“小妹!你那药汤真管用!”
他兴奋地握拳:“昨天你给我圈的三道力学大题,题型一模一样!全押中了!”
林承泽也走出来,推了推眼镜,小声说:“几何题……我做出来了。”
林承邦从楼上跑下来,一把搂住林熙然的肩膀:“妹妹,三哥欠你一条命!”
最后一场外语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
风雪骤停。
一轮金色的落日破云而出,洒在县一中高高飘扬的红旗上。
林承安从东楼走出来,手里还握着钢笔。
他走到林熙然面前,弯腰把她抱起来,高高举过头顶。
“然然,你是咱家的福星,咱们赢了。”
四周无数疲惫的考生停下脚步,看着这五个并肩站在台阶上的少年。
有人小声说:“那是红旗公社林家的娃……”
有人摇头:“十岁的小丫头也敢来考大学,真是疯了。”
林熙然没理会那些目光。
她只是抬头看着那轮落日,眯起眼睛。
省城。
保密阅卷基地。
一柄剪刀划开红蜡封条。
两份来自同一公社、得分栏被全数打满红勾的试卷,被同时拍在省招生委员会主任的办公桌上。
桌上的茶杯震了震,溅出半杯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