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棚里的防风厚毡被林承邦从外头死死钉牢。
五盏煤油灯摇晃着,把墙上的影子拉得老长。
林承安摊开《世界近现代史》,眉头拧成了疙瘩。他盯着“巴黎公社”那一页足足看了半个时辰,合上书本默背,脑子里像灌了浆糊,只记住开头三行。
林承泽更惨。
他捧着那本《解析几何》,手指头抠着书页边缘,一个劲儿翻来覆去。抛物线公式在他眼里跟天书没两样,平日修机械时灵光的脑袋,这会儿怎么也转不动。
“操他娘的!”
林承锐一拳砸在桌面上。
钢笔尖咔嚓一声,被他生生掐断。墨水溅了一手,他也不管,扯过草稿纸胡乱擦了擦,又埋头去啃那本《政治经济学》。
林熙然站在角落,手里攥着那本英汉字典,眼神扫过四个哥哥。
文化断层十年。
要在两个月内把高中三年的课本全啃透,还得考出全省顶尖,这不是人干的活。
院门突然被拍得砰砰响。
“老林家!老林家的!”
周富贵的嗓门隔着两道墙都听得清。
林承安放下书本,三步并作两步去开门。
周富贵冲进来,连身上的雪都没拍,喘着粗气:“出事了,大事!”
“说。”林望兴放下手里的医书。
“王扒皮那孙子收了风声。”周富贵啐了口唾沫,“他说然然才十岁,没上过一天正经学堂,连学籍档案都没有,不能报考!”
林承锐腾地站起来:“他敢!”
“他已经敢了。”周富贵从怀里掏出一张揉皱的油印纸,“预报名册上,然然的名字被划得死死的。王扒皮还说,‘牛棚里的小丫头片子想考大学,做梦呢’。”
苏玉珍手里的针线掉在地上。
林熙然却笑了。
“周爷爷别急。”她把油印纸接过来,展平,看了一眼那道粗暴的黑杠,“王扒皮不算数。”
“啥意思?”
“明天县教育局要下乡摸底考核。”林熙然把纸叠好,塞进帆布包,“我直接找县局的人,跨过王扒皮。”
林望兴皱眉:“然然,这……”
“爹,今晚先解决眼前的事。”林熙然打断他的话,转身从角落里拖出一只陶土黑罐。
她掀开罐盖。
一股清凉的药香瞬间弥漫整个牛棚。
林熙然闭上眼,意识沉入凤佩空间。灵泉在石槽里泛着淡金色的光,她小心翼翼引出九滴地脉灵髓泉液,又采了空间里催熟的百年野山参须和九叶醒神薄荷。
小炭炉被点燃。
药液在黑陶罐里咕嘟嘟翻滚,颜色从透明变成金黄,最后凝成琥珀似的浓稠。
“承安,承邦,承锐,承泽。”林熙然把四只粗瓷碗摆成一排,“都过来,盘腿坐下。”
四个少年面面相觑。
“听妹妹的。”林承安第一个坐下。
林熙然给每人倒了满满一碗,滚烫的茶水冒着热气:“喝完闭眼,别睁。”
林承锐端起碗,一口闷了。
茶水入喉的瞬间,他整个人打了个激灵。
一股凉意从喉咙窜到脑门,像有人拿冰凿子在头顶狠狠敲了一下。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全是白茫茫的雾气,紧接着视线猛地变得清澈。
他睁开眼。
那本《政治经济学》就摊在膝盖上,他随手翻开一页,目光扫过去,每个字都像刻在脑子里,清清楚楚,一个不落。
“我……我能记住了?”林承锐声音都变了。
林承泽更夸张。
他抓起《解析几何》,翻到抛物线那一章,脑子里突然就蹦出一堆齿轮、滑轮、杠杆的画面。公式不再是死板的符号,变成了能拆能装的机械结构,他甚至能推演出每一步的变化轨迹。
林承安和林承邦对视一眼。
两人眼底都是压不住的惊喜。
“今晚能成。”林承安沉声道。
林熙然收起陶罐:“明天的事交给我。”
天刚蒙蒙亮,公社中心小学门口就围满了人。
县教育局的吉普车停在操场边上,车门打开,张启山副局长拎着公文包下来,身后跟着三个戴袖章的干事。
王扒皮屁颠屁颠凑上去:“张局,您辛苦了,我这就安排摸底考场……”
“不急。”张启山摆摆手,“先把报名册拿来我看看。”
王扒皮脸色一僵,讪笑着递上去。
张启山翻了两页,眉头一皱:“怎么有划掉的?”
“哦,那个啊。”王扒皮压低声音,“是个十岁的小丫头,没学籍,不够格。”
话音刚落,校门口传来一声清脆的撕裂声。
林熙然单手扯下门槛边的封条,踩着碎纸屑走进来。
“张副局长。”她站在吉普车前,抬头看着那个戴老花镜的中年男人,“我叫林熙然,今年十岁,红旗公社知青。”
张启山愣住。
周围看热闹的人也愣住。
“我没学籍,没上过全日制学堂。”林熙然声音不高,每个字都砸得邦邦响,“但我有本事。”
王扒皮脸都绿了:“林熙然!你私闯考场,扰乱国家大考选拔……”
“闭嘴。”林熙然看都没看他,“张副局长,您手里有没有一九六五年的高考压轴卷?”
张启山一愣:“你要干什么?”
“我当场答。”林熙然指了指操场上的黑板,“半小时,不打草稿。错一空,我终身不进考场。全对,您现在就给我盖章放行。”
全场鸦雀无声。
张启山盯着她看了足足十秒,突然笑了:“行。”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油印卷子,上面盖着红色的“绝密”印章:“全省只有三份,你可想好了。”
林熙然接过卷子,扫了一眼。
微积分萌芽,立体解析几何,三道大题。
她转身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
十分钟。
粉笔敲击黑板的声音像暴雨,密集得让人头皮发麻。
林熙然悬腕疾书,笔尖没停过,解题步骤一气呵成,甚至直接用上了拉格朗日中值定理的极简思路。
最后一个答案落笔,她放下粉笔,转身:“张副局长,请过目。”
张启山摘下老花镜,走到黑板前。
他的手开始抖。
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眼睛瞪得越来越大,最后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失声喊出来:“神童!这是国家级的天才胚子!”
他猛地转身,指着王扒皮:“你这庸官!险些毁了红旗公社,毁了整个江淮省最大的文曲星!”
王扒皮一屁股坐在地上。
张启山夺过报名册,掏出红钢笔,在第一页第一行重重写下“林熙然”三个字。
县委公章落下。
红底黑字的准考证,被郑重递到林熙然手里。
“特字〇〇一号”。
校门外,周富贵敲响了铜锣。
林熙然把准考证收进帆布包,转身要走,一个穿邮政绿大衣的邮差气喘吁吁跑过来,直接把一封油印函件塞进林承安怀里。
信封上,北京大学和清华大学的联合印章烫金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