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靴踩碎冻泥,一个荷枪实弹的年轻军官跳下车,肩章上三颗铜星被晨光擦亮。
赵大山。
后山驻防排的排长,林熙然见过两回。
赵大山没看旁人,径直走到林望兴面前,啪地一个标准军礼。
“林老先生,奉省军区黄首长与黄晏祁同志指令,向特约红医林家移交战备药材研发生态样本。”
他双手递上一份盖满机要章的护送公函,另一只手拎着个沉甸甸的军用帆布包。
林望兴接过公函,手指微颤,老花镜后面的眼睛扫了三遍落款。
林承安凑过来看了一眼,喉结滚动了一下,没吭声。
后头又传来发动机的动静。一辆白漆皮的公安车颠簸着停在院外,三个穿蓝制服的县局公安跳下来,拎着照相机和勘验箱朝刘家院子走去。
闪光灯在血泊里亮了七八下。
刘晓春被铐着双手从院子里提出来,塞进公安车后座。
车门摔上的声响传过半个村子。
——
第二天傍晚,赵大山又来了。
这回没开吉普,骑了匹军马,拴在牛棚外的枣树桩上,抖了抖大衣上的雪就钻进来。
“林大哥。”赵大山压低嗓子,坐到林承安对面的矮板凳上。
“县局连夜审的。铁证摆在桌面上,刘晓春全招了。”
林承安搁下手里削了一半的铅笔。
“怎么判?”
“省高院特别核准,现行故意杀人罪加反革命破坏集体生产罪,顶格批捕。”赵大山竖起两根指头,“死缓,剥夺政治权利终身。今早已经押去北疆重刑犯农场了。”
林承锐靠在门框上,哼了一声。
赵大山没接这茬。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摊在炕沿上。
“这个你们得看看。”
那是一份被撕过又重新粘起来的电话记录抄件。
林承安拿起来凑到油灯底下,脸色一寸一寸地沉下去。
“破晓前,申副军长的亲信秘书给县保卫科打了长途加急。”赵大山的声音更低了,“要以‘知青成分问题导致精神失常’把刘晓春保出来。后头还加了一句——要查林家非法行医致人伤亡。”
牛棚里安静了几秒。
“黄首长
在军区常委会上拍了桌子才压下去的。”赵大山看着林承安的眼睛,“要不是黄首长,你们家今天的处境……”
他没说完。
林承锐一拳捶在土炕上,炕板嗡地震了一声。
“刘家倒了又怎样?申家还在上头坐着!”
没人接话。
林望兴转过脸望向窗户。窗外的雪落得稀稀拉拉,枣树枝子光秃秃的。
牛棚里弥漫着一种比寒风更冷的东西。
走不出红旗公社,摘不掉头上那顶帽子,刘大富倒一个,申家还能再扶十个。
赵大山环顾一圈,突然站起身,把牛棚的粗布门帘拉严实,又朝外头探了探脑袋。
“都退后,把门堵上。”
林承锐和林承邦一左一右挡住门口。
赵大山蹲下来,从帆布包最底层掏出一只焊了封的军用铁盒,双手递到林熙然面前。
林熙然接过铁盒,指甲抠住铅封边沿,用力一崩。
盒盖弹开。
最上面是一套崭新的全国通用数理化丛书,底下压着一本英汉字典,书脊上的油墨味还没散。
林承安的手停住了。
丛书下面压着一份红头简报。左上角盖着六个黑体字——“绝密·限传阅”。
他拿起来,凑到豆油灯底下。
手在抖。
“关于……高等学校……招生工作的批示方案……”
他念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石头砸进水里。
“全国恢复统一高考。不唯成分,只论真才实学。今年冬天——立即执行。”
林望兴猛地转过头。
老花镜片上映着那盏豆油灯跳动的火苗。
“不行。”林望兴第一个开口,嗓音发哑,“然然才十岁。承锐底子薄。让承安一个人考文科,稳稳当当的,其余人守住药田。树大招风,申家会……”
话没说完,一只纤细的手掌拍在了红头简报上。
凤佩磕在纸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爹。”林熙然抬起头,灯火映在她的杏眼里。
“一人得道,护不住林氏满门。”
她的声音不高,每个字却像钉子一样钉进土墙里。
“申家能捂住公社的天,捂不住全国几百万考生的榜。”
“林家五兄妹必须全部参考。一人占文,四人占理。把全省的头名全攥在咱们自己手里。”
“逼教育部和各大院校亲自到红旗公社来提人。”
牛棚里没有人说话。
林承邦第一个拍了下大腿:“干了!”
林承锐咧开嘴,露出一排白牙。
林承泽推了推厚眼镜,从兜里摸出游标卡尺,摆弄了两下又塞回去,点了点头。
林熙然从铁盒底部抽出一封薄薄的信笺。
黄晏祁的字。
笔画硬朗,字句极少。
——军区后勤部已为林家立项备案。拿到全国重点院校录取资格,军部启动特种人才保密调令,绕过省卫生厅与申副军长一切政审阻挠。
信的末尾只有八个字:
“京城飞雪日,待汝登绝顶。”
林熙然把信折好,连同三瓶从空间药田凝练的九转醒脑液一并包起来,交到赵大山手中。
赵大山敬了个礼,掀帘出门,马蹄声踏碎夜雪,很快消失在村道尽头。
林承安吹灭外屋的油灯,反锁院门。
林承邦和林承泽从角落里搬出攒了半年的粗木板条,叮叮当当钉了五张歪歪扭扭的书桌。
绝户坡的北风从门缝灌进来,吹得油灯摇晃。
林望兴将厚厚一叠崭新的草稿纸拍在桌上。
“四年了。”
他眼眶泛红。
“把你们娘藏在夹壁墙里的老钢笔,全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