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屋子里传出棉裤撕开的裂帛声。
刘晓春两只手握住大铁剪的把手,手指关节泛出青白色。
八寸长的大铁剪在掌心里张开。
她咬紧后槽牙,两手对着下方合拢。
一声嚎叫破空而起。
那嚎叫掀翻了屋顶的茅草,尖利得变了调,跟杀年猪时捅穿脖颈没两样。
刘疤整个人从土炕上翻滚下来,两手捂着裤裆,面皮抽搐着在泥地里打滚。
浓稠的暗红色从他指缝往外冒,浸透了灰布棉裤,在土砖地上洇开一大片。
刘晓春跌坐在炕沿边,浑身抖动。
她看着自己的掌心。
剪刀把手上全沾着血,顺着手腕流进棉袄袖筒,黏腻腥臊。
“贱货!”
刘疤蜷缩在地上,左手抓起靠在墙根的铁拐,用尽残存的气力挥过来。
铁拐贴着刘晓春的头皮砸在土炕边沿,把土坯砸掉拳头大一块。
刘晓春手脚并用翻下土炕,连鞋子都顾不上提,推开插销撞开房门。
寒夜里的风卷着雪片直接灌进屋子。
她光着脚踩在冻硬的泥地上,头发散乱,棉袄前襟被扯得稀烂。
还没等她迈出第二步,黑黢黢的院落里晃出个高大肥硕的影子。
“媳妇!”
刘大春敞着破棉袄扑上来,两只胖手在半空中乱抓,嘴边流着涎水。
“我要抱媳妇,回去入洞房!”
刘晓春被迎面而来的劲风冲得脚底打滑,整个人朝前扑倒。
她手里横握的大铁剪借着这股往前冲的力道,对准刘大春的心窝子直接刺了进去。
噗的一声闷响。
铁剪穿过棉衣、皮肉与肋骨,八寸长的剪刃全扎了进去,直没到铁把手。
刘大春庞大的身躯突然顿住。
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黑血大团大团从嘴里涌出来,喷在刘晓春头脸上。
接着,那具沉重的身子砸倒下来,将刘晓春整个人压在冰冷的泥水里。
“哥!”
刘晓春扯着嗓子尖叫,声音破裂嘶哑。
她被压在地上,双手推着亲哥的胸膛,摸到的全是温热黏滑的血水。
“哥你动一下,你起来啊!”
刘大春双眼暴突,瞳孔散开,鼻孔里冒出血泡,彻底断了气。
院门外突然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与铁皮手电筒的碰撞声。
几道刺眼的光柱穿透院里的风雪,照在刘晓春脸上。
“别动!把手举起来!”
民兵排长王建国端着半自动步枪跨进院门,五个持枪民兵迅速散开占据了四角。
林承安和林承锐两兄弟大步跟了进来,林熙然背着药箱走在最后。
手电筒的光柱汇聚在院子正中央。
一个死尸,一个血人,一把插在心口的凶器。
刘晓春被光刺得眯起眼,两只手推着刘大春的尸体,满脸血泪地嚎哭。
“杀人了!林家上门逼死我哥!”
她指着林熙然大喊:
“是林熙然!林熙然带人闯进我家行凶!你们看啊!”
林承锐往前迈了一大步,砂锅大的拳头捏得骨节作响,脸色阴沉。
“你嘴巴放干净点!”
林承安伸手拦住三弟,目光沉静地扫过地上的尸体与凶器。
林熙然缓步走上前。
她身形单薄,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神色没有半分慌乱。
她从药箱夹层取出一块刻着字的硬木牌,递到王建国眼前。
“王排长,我是公社认定的特约小红医,有义务协助民兵现场勘验死因。”
王建国点头,收起枪栓,侧身让开路。
“林医生,你看吧。”
林熙然走到刘大春身前,撩起衣袖,蹲在雪地里。
她伸出双指,先按在刘大春颈侧动脉上停了三秒,随后掰开死者的眼皮观察瞳孔。
“人已经死透了。”
林熙然指着剪刀的位置,平稳地开口陈述:
“致命伤口在左前胸第四肋间,斜向右上方刺入心包,伤口深达五寸。”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刘晓春身上。
“伤口创角整齐,发力方向是从下往上推刺,符合刘晓春倒地时的体位与手臂角度。”
刘晓春拼命往后缩,声音尖锐刺耳:
“你胡说!你跟林承安合起伙来冤枉我!”
林熙然站起身,指向刘晓春的棉袄前襟。
“喷溅血迹呈点状散布在你的领口和袖口,这是正面近距离刺破心动脉才会形成的喷溅状。”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剪刀柄上的血手印只有一组,指纹深陷在把手上,是你自身全力贯刺的痕迹。”
王建国皱起眉头,转头吩咐民兵:
“把她按住,铐上!”
两名民兵立刻上前,反剪住刘晓春的胳膊。
刘晓春拼命挣扎踢打,嘴里破口大骂。
就在这时,东屋门槛下传来一阵虚弱痛苦的呻吟声。
“救……救命……”
王建国拿着手电筒朝门口一照。
刘疤正拖着下半身,两只手扣着泥土,极其艰难地往门外爬。
他两腿之间全是黑红色的污血,棉裤被划得稀烂,整个人抖得停不下来。
王建国倒吸一口凉气,转头看向林熙然。
“林医生,这屋里还有个受重伤的,你赶紧过去给瞧瞧,别让活口咽了气!”
林熙然点头,刚跨出半步,一只粗壮结实的臂膀横在了她面前。
林承锐高大的身躯挡住视线。
“不能看!”
林承锐瞪圆了双眼,嗓门洪亮,脖子上青筋暴起:
“我妹妹是黄花闺女,清清白白的未出阁姑娘,哪能看这种脏东西的下作地方!”
林承安也跟着走上前,面容严肃地拉住林熙然的手腕,将她带到自己身后。
“王排长,刘疤伤在极其隐秘之处,伤口腌臜污秽。”
林承安语气坚决,不容置疑:
“舍妹尚未出阁,行医归行医,但此等部位的查验与处置,绝不能经她的眼。”
王建国愣了一下,抓了抓头上的棉帽子,神色有些为难。
“这……这要是失血过多死了,案子就少了个关键证人。”
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沉重而急促的咳嗽声。
“老子还没死呢,公社的事轮不到外村的无赖折腾!”
老支书周富贵披着旧羊皮坎肩,手里握着一根黄铜旱烟杆,大步流星跨进院门。
他身后跟着五六个打着火把的社员,周大柱扛着一把铁锹走在最前头。
周富贵借着火光,一眼扫过地上的刘大春,又看了看爬在门槛边的刘疤,脸色铁青。
“造孽!真是造了大孽!”
周富贵停在院子正中,拐杖重重顿在地上。
他看向被民兵护在身后的林家兄妹,神情郑重地开口:
“承安承锐说得对!然然丫头是正经人家的姑娘,绝不能去看这种烂疮腌臜伤!”
王建国连忙上前敬了个礼。
“老支书,刘疤快不行了,这活口要是断了气,投毒案的口供怎么办?”
周富贵吐了一口浓痰,眼神老辣凌厉。
“断不了!”
他指着身边的两个壮劳力:
“你们两个,拿两条麻布口袋,把他那伤处死死扎上,直接抬去村卫生所,让值班的赤脚老赵随便给敷点草药灰止血!”
两个民兵应了一声,立刻找来化肥袋子,胡乱缠在刘疤裤裆外头。
刘疤疼得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嚎。
“老周叔!救我!”
刘疤趴在冰冷的雪泥里,满头满脸的冷汗,朝着周富贵的皮鞋拼命磕头:
“我说!我全交代!是刘晓春指使我的!”
刘晓春被两名民兵按着,听到这话,发疯似地叫喊:
“刘疤你血口喷人!你个死瘸子,我什么时候指使你了!”
刘疤仰起头,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与绝望:
“她承诺给我三十块定金和嫁给我,让我去化肥厂偷高浓度工业盐卤,偷倒在林家的北坡药田里!
他指着刘晓春,咬牙切齿地大吼:
还有!今晚是她哄我进屋,说要跟我好,结果翻脸就拿剪子剪了我的根!
她想杀人灭口!屋里的衣柜缝里还藏着她给我的十张大团结!
你们去搜!去搜啊!
林承安走上前一步,将手中一直提着的布包打开,放在周富贵脚边。
老支书,这是今天傍晚在北坡药田起获的工业盐铁罐,以及刘疤遗落在药田埂上的铁拐。
他指了指刘疤腋下缺损的另一只拐杖:
拐头的磨损痕迹,与泥地里的凹坑分毫不差,上面还有化肥厂专用盐卤的酸性气味。
周富贵低头看了一眼铁罐,眼底掠过一股暴怒的火光。
好一个刘晓春,毁集体财产,投毒害人,如今还谋害亲兄、残害人命!
他转过头,看着赶来的社员们,扬声大喝:
大柱!
周大柱往前跨了一大步,结实的胸膛挺得笔直,嗓门如铜钟大吕:
爹!我在!
周富贵举起旱烟杆,直直指向村委会大院的方向。
你腿脚最快,现在立刻给我跑到村大队部去!
把电话机的摇把子摇烂了也要接通市公安局!
告诉市公安局值班室,红旗公社发生了恶性凶杀投毒大案,死了一人,重伤一人,主犯已经当场拿获!
周富贵胸膛起伏,一字一顿地吼道:
让他们立刻派边防公安和刑侦刑警,开着吉普车连夜赶下来提人!
周大柱高声应道:
好嘞!我这就去!
说完,周大柱把铁锹往地上一插,转过身,迈开大步,疯了一样冲出院门,踩着积雪朝大队部狂奔而去。
院子里只剩下风雪呼啸的声音。
刘疤被两名民兵用门板抬着,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哼唧声,迅速抬出院门往村卫生所送去。
刘晓春瘫软在地上。
她看着空荡荡的院落,又看着躺在雪地里浑身泛青的刘大春,眼中最后一丝光彩终于熄灭。
周富贵看着周围越聚越多的村民,冷声宣布:
把刘晓春五花大绑,扔进大队部的空粮仓看管,谁也不准探视!
四个粗壮的民兵取来拇指粗的麻绳,将刘晓春结结实实捆成了粽子。
围观的村民们纷纷指着刘晓春破口大骂。
真不是个东西,连亲哥都杀!
平日里仗着她爹是乡长,在公社横行霸道,这回遭报应了吧!
活该!拉去枪毙都不多!
几团混着石子儿的冻泥直接砸在刘晓春脸上,她低着头,任由污泥顺着脸颊滑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王建国带着民兵押解着刘晓春离开。
院子里的死尸也被拉上了排车,送去公社义庄停放等待市局法医复检。
喧闹嘈杂的人群渐渐散去,空旷的刘家院落里只留下一大摊发黑的血水。
林承锐将棉袄扣子扣紧,走在林熙然身侧,高大的身子替她挡住灌进来的寒风。
林承安收好案卷材料,目光平静地看向远方的地平线。
天边泛起一层薄薄的青灰色,初升的晨曦撕开夜雾,洒在满是泥泞的乡间小道上。
林望兴从林家老屋的方向赶过来,手里还攥着一柄生锈的菜刀,神色紧张。
见到兄妹三人完好无损地走出来,老人松开手,菜刀当啷一声掉在雪地上。
林承安上前扶住父亲。
爹,事情办妥了,大柱已经去给市公安局打电话,刘家彻底完了。
林望兴长长地呼出一口白气,眼眶泛红,抬手重重拍在林承安和林熙然的肩膀上。
好,好孩子,没让刘家把咱们林家踩死!
林熙然垂下眼帘。
胸口贴肉佩戴的凤佩传来一阵极其温润的暖流,顺着奇经八脉流淌。
识海之中,古朴沉稳的功德碑悄然浮现,原本黯淡的石纹上浮现出一串耀眼的金色文字:
涤荡凶顽,心存正道,功德增三千。
碑面底部的数字骤然跳动,直接跃升到了一个全新的层次。
一股清凉纯净的生机从凤佩涌入指尖,原本疲惫的手臂瞬间恢复了充沛的力量。
红旗公社盘踞已久的心腹大患,终于被连根拔起。
林熙然吐出一口浊气,抬头看向村道尽头。
就在这时,公社大队部方向的高音大喇叭里,突然响起一阵极其刺耳的电线蜂鸣音。
紧接着,邮电局急促的话务员接转声响彻整个村落。
土路尽头的拐角处,一阵低沉有力的柴油发动机轰鸣声碾碎了晨间的冻冰。
一辆墨绿色的军用吉普车破开漫天寒雾,车身上沾满泥浆与风霜,以极快的速度飞驰而来。
吉普车一个急刹车,带起大片碎雪,不偏不倚,正好停在了林家牛棚的木栅栏正前方。
车门被人一把推开。
一双套着厚重羊皮军靴的长腿迈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