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会馆挤满了人，烟味和汗味搅在一起，呛得人嗓子发痒。
会馆正堂摆了二十来张八仙桌，药商们三三两两坐着，有的端茶杯，有的磕瓜子，嘴上聊着行情，眼睛全往主位上瞟。赵秃子大马金刀坐在正中，身后站了六个扁担手，光头上的汗珠子反着灯光，铜头烟斗夹在指缝里转了两圈。
“今儿把各位请来，就一件事。”赵秃子把烟斗往桌上一搁，声音大得连后排都听得清，“从今日起，三七统一价每斤一百二，防风每斤八十。不议价，不赊账，谁家的货都一个价。”
底下嗡地一声响开了。靠墙坐着的一个瘦老头站起来，手里攥着旱烟杆子：“赵老板，上个月还六十一斤，这一百二……”
话没说完，赵秃子身后一个扁担手往前跨了半步，枣木棍子杵在地上，砰的一声。瘦老头嘴巴合上了，慢慢坐回去。
没人再吭声。赵秃子扫了一圈，满意地把烟斗叼回嘴里。
门被推开的声音不算大，但全场的脑袋齐刷刷转了过去。
林承邦站在门口，身上还是那件半旧的灰布中山装，头发让风吹得有点乱，手里提着个黑皮公文包。他在门框上靠了一下，目光扫过满堂的药商，最后落到主位。
赵秃子把二郎腿换了个方向翘：“哟，济世堂的林二老板大驾光临？怎么，是来求我开恩，还是准备签违约书了？”
几个药商低头窃窃私私议论，有人偷着看林承邦，脸上带着那种看热闹又怕沾身的表情。
林承邦没搭理他那套开场白，径直走到前排空位坐下，把公文包搁在桌上，拉开拉链，抽出一沓盖着红章的文件。
“赵老板说笑了。”他翻开第一页合同，把数字朝外亮了亮，“济世堂从来不做赔本买卖。这批货我确实急需，但价不合理，我可以换个渠道。”
赵秃子烟斗停在半空，没接话。
林承邦没看他，转身面向底下坐着的药商们，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压住那些交头接耳的杂音：“诸位若有意长期合作，三日后来我驻地详谈。量大从优，现款现货，军区采购的长期订单，有兴趣的自己掂量。”
这话扔下去，底下安静了两秒，然后嗡嗡声比刚才更响。几个小药商互相对了对眼神，有人已经在摸口袋里的纸笔。
赵秃子的烟斗猛地砸在桌面上，茶杯跳了一下。
“林老板好大的口气！”他站起来，椅子腿刮过青砖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整个贵阳的三七防风都在我手上，你还能变出货来不成？”
林承邦已经站起来了，公文包拉链拉好，夹在腋下。他头也没回，往门口走了两步，丢下一句话：
“拭目以待。”
门在他身后合上。
赵秃子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了好几下。他旁边的扁担手凑过来低声问：“赵哥，要不要——”
“急什么。”赵秃子一把抓起烟斗，重新塞回嘴里咬住，牙齿磕得铜嘴哒哒响，“他爱吹让他吹去，三天后拿不出货，违约金一分都少不了。”
驻地院门一关，林承邦把公文包扔到桌上，扯了扯领口。
林承锐靠在门框上，胳膊上的绷带换过了，白纱布还算干净。他等林承邦灌了半杯凉茶才开口：“二哥，咱们真有货？军区仓库里那点存货，连边防三个月用量都撑不住。”
林承邦没答话。他弯腰从床底下拖出一只军绿色的密封铁盒，铁盒外面缠着两道胶布。他撕掉胶布，拧开卡扣，盒盖掀开。
铁盒里铺着一层干净的棉纱布，上面整齐码放着十几株拳头大小的三七。根须饱满紧实，切面泛着蜜蜡般的光泽，药香浓郁得冲鼻子，跟市面上那些灌铅掺假的货完全是两个东西。
林承锐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
林承泽从里屋端着搪瓷杯出来，看见铁盒里的东西，搪瓷杯差点没端住。他三步并两步走到桌边，推了推眼镜，伸手拿起一株三七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这品相……至少野生十年以上的头等货。”他放下三七，声音都变了，“二哥你哪来的？”
“妹妹备的。”林承邦压低声音，“药效是市面流通货的五倍往上。我手上还有两百斤这个级别的三七和防风，足够把赵秃子的盘砸穿。”
林承锐听完，两条粗胳膊在胸前一抱，嘴角往上撇了一下：“妹妹的东西？那没事了。”
林承泽把三七小心放回铁盒，手指在裤腿上蹭了蹭：“这种品质的药材要是一次性投放市场，赵秃子囤的那堆硫磺货一文不值。”
“就是要他一文不值。”林承邦合上铁盒，重新缠好胶布，“老四，你明天再测一批样品，把检测数据做成表，三天后用得上。”
林承泽点头，端着搪瓷杯回里屋去了。
当晚九点半，铁锤张出了驻地的门。他换了件短褂，腰里别着烟袋，往城东药市夜摊的方向溜达过去。走之前林承邦只交代了一句话：
“就说济世堂手上有一批极品药材，三天后现货交易。谁想验货，驻地随时欢迎。”
消息在贵阳药市里扩散的速度比林承邦预想的还快。第二天一早，就有三拨人摸到驻地门口打听——两个是被赵秃子压了半年份子钱的小药行掌柜，一个是边防后勤处的采购员，骑着自行车来的，裤腿上全是泥点子。
林承邦一个都没见。他让铁锤张在门口支了张桌子，摆了三株样品三七和一把防风，旁边放着林承泽写的检测报告，白纸黑字列着含量数据。来人自己看，看完留个联系方式走人，三天后再说。
消息自然也传到了赵秃子耳朵里。
“装神弄鬼。”赵秃子躺在城南仓库的藤椅上，拿脚尖踢了踢来报信的手下，“他要真有好货，早就摆出来了，还用等三天？虚张声势，唬人呢。”
手下缩着脖子退出去了。赵秃子翘着腿晃了两下，把烟斗从嘴里拿出来磕了磕，又塞回去。
深夜，驻地后院。
林承邦一个人蹲在地上，铁盒打开，把药材一份份过秤、分装、登记。两百斤货，够用的，但打法得精准，不能一股脑砸下去——先放样品吊着，等赵秃子的客户动摇了，再以量压价，一轮打穿。
他把最后一袋防风扎好口，手指在药材表面摩挲了一下。黄晏祁临行前说过的话又冒出来——“西南这盘棋，不光是生意，更是战略物资的生死线。赵秃子背后的人想卡死边防后勤，绝不能让他们得逞。”
林承邦把药材收进铁柜，上了锁，钥匙塞进贴身口袋。
同一时间，城南仓库最里面那排铁皮房，灯亮着。
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站在冷藏铁皮箱旁边，加密电话贴在耳朵上，腰弯得很低，语气恭敬：
“申先生，林家小子没上钩，反而放话说有极品货……要不要提前动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申庭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不紧不慢：
“不必。让他把货亮出来。我要让他连货带人，一起埋在贵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