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二辆军绿卡车拖着一路灰尘驶进贵阳城郊药材集散中心,柴油机的轰鸣声震得路边摊贩纷纷抬头。
林承邦跳下车头,拍了拍裤腿上的土,抬眼打量这座西南最大的药市。街面两侧全是连排的青砖铺面,晾药架子一直搭到路中间,空气里混着当归的甜腥味和陈皮的苦涩。赶货的板车、扛麻袋的脚夫、蹲在门口拨算盘的掌柜,吵吵嚷嚷挤了满街。
老刘带着小赵先走一步,把汤氏送去城西的安全屋安顿。林承锐换了身灰布褂子,带两个特战队员压低帽檐往药市深处走,临走前拍了拍林承邦的肩:“二哥,我先去趟里头。”
林承邦点头,从兜里掏出一份盖着红章的采购合同,朝街东头的福康药行走过去。
福康药行是他半年前就谈好的老主顾,三七和防风两笔大单,价格锁死,白纸黑字。他推门进去的时候,掌柜老周正趴在柜台后面打算盘,见他进来,算盘珠子拨到一半停住了。
“周叔,货备好了没?我车队到了,今天就装。”
老周站起来,搓着手,笑容挤得满脸褶子,眼睛却一直往门外瞟:“林老板,你来了啊……坐坐,先喝杯茶。”
林承邦没坐,把合同拍在柜台上:“咱们签的白纸黑字,三七每斤八块,防风每斤五块。我款子上个月就打过来了,今天提货。”
老周的笑僵在脸上,吞了口唾沫,压低声音:“林老板,不是我不讲信用……行情变了,真变了。”
他弯腰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张油印纸,展开铺在合同旁边。
林承邦低头一看,太阳穴跳了一下。
纸上写着贵阳药材行帮最新统一牌价——三七每斤八十,防风每斤五十。涨了整整十倍。
“周叔,”林承邦声音压下去,“你跟我做了三年生意,什么时候见过行价一夜翻十倍的?”
老周往后退了半步,声音更低了:“我也没办法,赵老板发了话,全市统一调价。谁敢按原价出货,明天铺子就别开了。”
林承邦没再说话,收起合同转身出门。
接下来两个小时,他走了七家药行。大的小的,熟的生的,说辞一模一样,连措辞都差不多——“赵老板发话了,要拿货先按新价来。”有两家掌柜连门都没让他进,隔着半掩的门板摆手,脸上全是躲瘟神的表情。
第七家出来的时候,林承邦站在街口点了根烟。
药市正街尽头支着一把大黑伞,伞底下摆了张红漆太师椅。一个光头壮汉歪在椅子上,嘴里叼着铜头烟斗,翘着二郎腿,皮鞋尖一晃一晃。他身后站了十几个人,个个手里攥着碗口粗的枣木扁担,散开站着,把半条街口都堵了。
赵秃子。
光头远远看见林承邦,烟斗从嘴里拿下来,冲他抬了抬下巴。
“哟,济世堂的林老板。”赵秃子嗓门不小,半条街都听得见,“听说你们在京市挺能耐?开方子治病救人,了不起。”
他顿了顿,把烟斗在椅子扶手上磕了磕,烟灰撒了一地:“不过到了贵阳,得按贵阳的规矩来。想拿货?成啊,新价摆在那儿,一分不少。要是嫌贵,违约金先备好,我这儿可不认什么军区的面子。”
周围几家药行的伙计探头探脑看了两眼,又缩回去了。街上来往的脚夫绕着那把黑伞走,没人敢多看一眼。
林承邦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什么话都没说,转身往车队驻地走。
赵秃子在身后笑了两声,烟斗又塞回嘴里。
回到驻地,林承邦把门一关,冲刚摸回来的林承锐说:“药市全让赵秃子捏住了,十二家药行没一家敢松口。你那边摸到什么了?”
林承锐把帽子摘了,灰布褂子上沾了一层药粉:“这秃子手底下少说四五十号人,药市东西两条街的铺面,一半以上给他交份子钱。我让人盯了一下午,他的仓库在城南粮库后面,三排铁皮房,门口两班倒的人看着。”
林承泽这时候从里屋出来,推了推眼镜,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盘子,上面摆了几截三七根和一把防风。
“二哥,我刚从市面上买了几样回来测。”他把搪瓷盘子放到桌上,“三七根部灌了铅,增重至少三成。防风用硫磺熏过,颜色好看,吃下去伤肝肾。这种货卖八十一斤,简直黑了心了。”
林承邦拿起一截三七掂了掂,确实压手。他把三七摔回盘子里:“掺假货还敢卖天价,这帮人胆子够肥。”
当晚九点多,铁锤张从外头回来。他是林承邦在西南的老线人,脸上一道旧伤疤从眉角拉到腮帮子,办事利索嘴也紧。
“查清了。”铁锤张把一张写满字的纸条拍在桌上,“赵秃子背后有个姓吴的副厅长撑腰,省城那边的人。半个月前赵秃子从农业银行贷了五十万,把贵阳三成的三七和防风库存全吃进去了,囤在城南仓库里。”
林承邦接过纸条看了一遍:“半个月前?那时候我们的采购计划才刚报上去。”
“对,有人给他通了风。”铁锤张压低声音,“还有一件事。他城南仓库最里面那排,锁着三个冷藏铁皮箱,外面焊了钢条加固,两个人专门守着,连赵秃子自己的兄弟都不让靠近。”
林承锐听到这儿插了一嘴:“冷藏箱?药材用不着冷藏。”
铁锤张摇头:“我也觉得不对劲,但没摸进去,守得太紧了。”
林承邦没接这个话茬,站起来走到墙边,把钉在墙上的贵阳药市地图扯下来铺在桌面上。他从兜里摸出一支红铅笔,开始画圈——赵秃子控制的十二家药行,城南三处仓库,城北和城东各一个运输中转站。
画完之后,他退后一步看着满图的红圈。
“他吃了三成货想卡死我们,涨十倍的价等我违约赔钱?”林承邦把红笔往桌上一丢,“那就让他连本带利全吐出来。”
林承锐凑过来看了看地图,低声问:“二哥,咱们手上这三十二车货够砸盘吗?”
林承邦没直接回答,从贴身口袋里摸出一串钥匙。三把黄铜钥匙串在一个铁环上,钥匙柄上刻着编号,是黄晏祁临走前交给他的军区物资仓库备用钥匙。
“不够。”他把钥匙攥在手心里,“但我手上还有一批他们见都没见过的好东西。”
他抬头看向窗外,夜色沉沉,远处城南方向有几盏灯火。
“赵秃子想让济世堂跪地赔钱?我倒要看看,是他的黑心货撑得久,还是我的真货砸得狠。”
同一时间,城南仓库最深处那排铁皮房里,一盏手电筒的光柱扫过堆叠的麻袋,落在一本摊开的账册上。
握手电筒的是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皮鞋擦得锃亮,跟满地的灰土格格不入。他翻了两页账册,合上,声音不高,却让旁边的赵秃子站得笔直。
“林家那小子在西南搅了申副军长的局,上头很不高兴。这次必须让他血本无归。”中年男人把手电筒关了,黑暗里只剩烟头的红光一明一灭,“三天后药价再翻一倍,逼他违约。到时候济世堂的招牌,就是咱们的了。”